第一章 大院

那年夏天，林遠七歲，陸川也七歲。

他們住在城西的國營紡織廠家屬院裡，人們習慣叫它“紡織大院”。大院不大，四棟五層高的紅磚樓圍成一個“回”字形，中間是一片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地。空地上有兩棵泡桐樹，一棵高，一棵矮，像一對沉默的兄弟。

林遠家住在三號樓二層，陸川家在對麵的四號樓三層。兩個孩子的母親都在紡織廠的同一個車間上班，她們懷孕時曾笑著說，如果生下來是一男一女，兩家就結個娃娃親。結果都是男孩，便說那就結個乾兄弟。

他們出生隻差了三天。林遠是哥哥，陸川是弟弟。

據大人們後來說，這兩個孩子會走路之前就認識。兩家大人輪流照看，常常把兩個嬰兒放在一張涼蓆上。彆的嬰兒會爭搶玩具，他們卻安安靜靜地躺著，你翻個身，我也翻個身，像在無聲地對話。

會走路之後，大院就成了他們的整個世界。

他們的世界很簡單。春天在泡桐樹下撿淡紫色的落花，夏天在水泥地上用粉筆畫歪歪扭扭的房子，秋天爬上一棵不高的槐樹摘豆莢，冬天對著屋簷下冰淩的滴水聲發呆。他們有其他玩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林遠和陸川之間有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關係。

那種東西不需要語言。

比如搭積木。陸川家裡有一盒木頭積木，是陸川父親從上海出差帶回來的。彆的孩子來玩，總會七嘴八舌地爭論搭什麼、怎麼搭。隻有林遠和陸川，他們從來不說一句話。一個拿起三角形的積木當屋頂，另一個已經遞上了支撐的圓柱。一座房子，從無到有，在他們無聲的配閤中建立起來，又轟然倒塌，然後重新再來。

比如聽聲音。下雨天，兩個孩子會趴在窗戶邊，聽雨落在不同物體上發出的不同聲響。落在大院的排水溝裡，是急促的嘩嘩聲。落在鄰居家石棉瓦的屋頂上，是密集的嗒嗒聲。落在泡桐葉子上，是悶悶的撲呼聲。林遠會說：“三號樓後麵那個水窪，聲音最深。”陸川就會接：“門口的斜坡那裡，聲音最亮。”他們用耳朵描繪出一張隻有彼此能看懂的地圖。

大院裡的人都說，這兩個孩子天生就懂對方。但他們不懂，這種“懂”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

隻有一次，林遠的父親試著描述過。那年夏天，廠裡搞職工文藝彙演，有人彈了一曲古箏。兩個孩子坐在台下，聽得出神。林遠的父親問他們：“你們聽出什麼了？”林遠說：“聽出山。”陸川說：“聽出水。”林遠的父親愣了一下，說：“你們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隻有七歲孩子纔會有的、純真的神秘。

第二章 石頭

大院的夏天很長。知了從早叫到晚，空氣裡瀰漫著洗衣皂和蚊香的味道。大人們忙著上班，孩子們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在外麵野。

離大院不遠有一條河。河不寬，水也不深，兩邊長滿了蘆葦和狗尾巴草。那是紡織廠排汙渠衍生出來的一條水道，但在下遊拐彎的地方，河水變得清亮，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那是林遠和陸川的秘密基地。

他們給那個河灣起了一個名字，叫“聽水灣”。因為河水流過那裡時，會發出一種特彆的聲音，像有人在低聲哼唱。他們常常坐在河邊，把腳浸在水裡，一句話不說，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那個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們在聽水灣發現了一塊石頭。

準確地說，是陸川先發現的。那天他們在河邊打水漂，陸川的石片用完了，他彎下腰在河灘上翻找，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塊光滑的石頭，埋在一堆粗糲的碎石中，像一枚被遺落的棋子。

他把它挖出來，用水洗淨。

那是一塊不大的石頭，約莫半個手掌大小，通體青灰色，被河水沖刷得溫潤如玉。最特彆的是，石頭中間有一條天然的石紋，像一條細細的水流，貫穿了整塊石頭。

陸川把石頭遞給林遠看。林遠接過去，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它像我們的大院。”林遠說。

“也像我們。”陸川說，“被一條河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