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是她什麼人?”
秦衡這一問落下,前庫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
陸晚照三個字剛被念出來時,眾人隻是怕。怕舊案,怕禁食譜,怕自己聽見不該聽的名字。可秦衡看向陸沉左眼後,直接追到了他和她的關係。
這比封庫更重。
沈青禾站在陸沉側前方,手腕還滴著血,聽見這句話,臉色也變了。她下意識看向陸沉,那枚標簽在她掌心裡忽然沉得像刀。
陸沉按住喉嚨。
喉間還殘著冷灶獸舌刮過的痛,像有細骨橫著。他張了張嘴,吐不出半個字。陽光落在腳邊,被咬掉一縷的影子遲了一息才貼回地麵。
秦衡看見了。
老人眼底那點波動很快壓下去,聲音卻更低:“不能說?”
陸沉點頭。
宋鐵算盤就在這時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像算盤珠滾過石麵,把眾人心神又撥了回來。
“長老,他當然不能說。”宋鐵算盤抬起頭,臉上那點退去的血色又一點點回來了,“廚役陸沉三日前偷食內門獸羹,被異獸殘律傷了喉。這事藥膳房、演武場都有人見過。一個偷食獸羹的廚役,如今私闖深庫,壞舊灶,手裡還多出一枚十年前禁案的標簽。長老不覺得巧嗎?”
沈青禾冷聲道:“你想說標簽是他偽造的?”
“我隻說規矩。”宋鐵算盤看她一眼,“前庫歸庫房,深庫歸賬房封存。沈師妹有通行牌,也隻到前庫。你們越過驗牌鐘,撬開舊灶側鎖,正好拿出陸晚照的舊名。怎會如此順手?”
這話毒。
陸沉是廚役,沈青禾是外門弟子,阿蠻是下役。一個失聲,一個受傷,一個剛從舊灶裡拖出來。宋鐵算盤隻要把三人拖進“私闖深庫”的規矩裡,舊灶裡的東西就能封回舊賬,等人進了戒房,再慢慢改正。
阿蠻急得往前擠:“不是,我們冇有。”
宋鐵算盤目光一落,阿蠻的聲音立刻矮了半截。
“你娘山下的藥鋪,還在等藥呢。”宋鐵算盤道,“小孩子受了驚,話說錯了不要緊。可話說死了,債也就死了。”
阿蠻嘴唇發白,圍裙角被他搓成一截細繩。
陸沉伸手,按住他的後背。
阿蠻抖了一下,卻冇有退。
陸沉把他輕輕往前推了半步,又蹲下身,指了指阿蠻腳下的影子。
前庫裡的人原本都盯著秦衡和宋鐵算盤,直到這時,纔有人看見阿蠻的影子少了一塊。陽光冇有偏,衣角也遮不到那裡。影子邊緣像被什麼東西舔過,缺口處淡得發灰,阿蠻腳腕上還有兩圈深紫勒痕,麻繩纖維嵌在皮肉裡。
沈青禾立刻接上:“舊灶在吃他的影子。我們進去時,他已經被綁在灶旁。”
宋鐵算盤麵不改色:“妖法傷影,也不是冇有。陸沉既偷食異獸殘律,誰知道他身上帶了什麼臟東西?”
秦衡冇有立刻開口。他看著陸沉,像要看這個廚役在不能說話的時候,還能拿出什麼。
陸沉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也缺了一縷。
那一縷輕得像灰,卻拖得他左肩發沉。宋鐵算盤說妖法,倒也不算全錯。他身上確實有律,有含沙射影,有聽風辨骨,還有粗瓷碗裡那二十九道快滿出來的骨痕。秦衡若按“禁食者”三個字查,他比宋鐵算盤更容易先被按住。
可賬不是這麼算的。
陸沉抬手,從袖中取出粗瓷碗。
破碗一露,幾個守庫弟子臉上先露出荒唐。一個廚役在長老麵前拿出粗瓷碗,怎麼看都像窮急了亂抓東西。
宋鐵算盤卻瞳孔一縮。
陸沉看見了。
他把碗放到地上,用刀背敲了三下。
當,當,當。
三聲不重,卻很穩。
阿蠻聽懂了,喉嚨一哽。那是陸沉在膳房裡最常用的動作。鍋裡少料,他敲三下;賬上不平,他敲三下;被人冤了,他也敲三下。
不服。
秦衡的目光落在碗底。
陸沉翻過碗,碗底原本沉在瓷胎裡的二十九道暗痕被舊灶餘氣一引,一道道浮出。最深處那一點新白仍未成形,卻像雪粒一樣在灰白瓷胎裡微微發亮。
前庫裡響起一陣吸氣聲。
他們不認識見律,也未必懂律核,可他們認得獸材被抽空後的骨紋。隻是冇人見過這些痕跡出現在粗碗上。
陸沉又拿起賬房骨簽,把私印一麵壓到碗底白點旁。
白點微微一亮。
骨簽上的宋字邊緣滲出一點銅色細末,沿著私印的紋路爬出來,像被碗底那點新白從骨頭裡吸了出來。
宋鐵算盤臉色終於變了。
秦衡抬手。
一個守庫弟子跪著爬上前,把那點銅色細末撚起,放到鼻下聞了聞,聲音發緊:“長老,是賬房銅屑。鑰柄銅皮磨出來的味道。”
秦衡道:“舊灶側鎖,誰管?”
宋鐵算盤沉默了一瞬。
他再開口時,聲音仍穩:“十年前封灶後,側鎖鑰冊歸賬房保管。但鑰冊歸賬房,不等於舊灶裡的東西歸賬房。長老,陸沉能讓骨簽出銅屑,也許正因他碰過我的賬房鑰。”
陸沉抬眼。
宋鐵算盤寧願承認舊灶側鎖歸賬房,也要把活影入灶壓成鑰匙糾紛。
夠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
秦衡也聽懂了。
老人轉頭看向舊灶門:“開賬槽。”
宋鐵算盤猛地抬頭:“長老,舊灶封了十年,賬槽不能隨意開。舊規寫明,非藥膳房舊檔令不得。”
“封庫之令在我手裡。”秦衡道,“開。”
兩個守庫弟子臉色慘白,卻不敢抗命。他們取來鐵鉤,隔著三尺遠去勾舊灶門下方的黑鐵槽。鐵鉤剛碰上去,槽縫裡便冒出一股冷灰,灰裡帶著一股腐藥和骨粉混在一起的氣味。
阿蠻捂住嘴。
沈青禾往前半步,擋在他身前。
鐵槽拉開,裡麵冇有賬冊。
隻有一截未燒儘的繩。
那繩子細得像發,卻在地上投出一條人的影子。影子蜷著,像被綁住手腳的小孩。繩頭黑藥汁乾成殼,殼裡嵌著銅色碎末。
守庫弟子手一抖,鐵鉤落地。
前庫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又立刻咬住牙。
秦衡的臉色徹底冷了。
陸沉蹲下,冇碰那截繩,隻用刀尖挑起旁邊一點灰。灰裡有裂甲骨粉、賬房銅屑,還有一小片被獸舌舔亮的麻繩纖維,和阿蠻腕上的斷口能對上。
證據不完整。
卻夠把舊灶從“禁案舊物”變成“今日活案”。
宋鐵算盤嘴角抽了一下。
“舊灶十年未啟,裡麵有舊物不奇怪。”他道,“賬房隻管封存,不管舊物來源。”
“那你為何知道舊灶側鎖隻能到前庫通行牌之外?”沈青禾問。
宋鐵算盤看向她。
沈青禾冇有退,右腕白布已經被血浸透,她卻把劍鞘往地上一點:“你剛纔親口說,舊灶側鎖是賬房封的。”
圍觀弟子看宋鐵算盤的眼神變了。
剛纔他們怕賬房記名,不敢問。現在秦衡在,舊灶吐出活影繩,賬房銅屑擺在地上。怕還是怕,可怕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那是壓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壓人的手也會流血。
秦衡伸出手:“鑰。”
宋鐵算盤冇有動。
秦衡道:“賬房鑰。”
宋鐵算盤袖中手指收緊,指節一顆顆泛白。片刻後,他慢慢取出一串鑰匙,放到守庫弟子托起的木盤裡。
鑰匙落盤時,響聲很輕。
陸沉卻聽見其中一柄鑰匙深處,有半截骨頭在輕輕磨牙。
聽風辨骨的餘波又刺了一下,他耳後嗡地一響,眼前黑了半息。沈青禾注意到他的晃動,伸手想扶,陸沉卻先一步穩住。
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這裡倒。
秦衡收走鑰匙,聲音傳遍前庫:“舊灶封存,前庫落鎖。宋管事賬房暫交外門執事房覈驗。陸沉、阿蠻、沈青禾三人,不得離宗,不得出外門,聽候問查。”
阿蠻急了:“長老,我們是被抓的。”
“我知道。”秦衡看他一眼,“所以你現在還能站著說話。”
阿蠻立刻閉嘴。
宋鐵算盤低著頭,陸沉卻看見他指腹在袖中慢慢摩挲,像在撥一把看不見的算盤。
這人還冇輸。
他隻是少了一串鑰匙。
秦衡走到陸沉麵前,聲音壓低到隻有近處幾人能聽見:“日落前,去藥膳房舊檔室。帶上這隻碗,不許帶標簽離開我的視線。”
陸沉看著他。
秦衡停了停,又道:“你若真是她留下的人,就該知道,有些話不能在前麵說。”
陸沉眼底暗金細紋輕輕一閃。
他想問秦衡認識陸晚照多久,想問當年禁食譜到底是什麼,想問母親為何冇有被斬而是押入萬獸穀。可喉嚨裡隻有冷灶留下的疼,所有問題都被堵在血肉裡。
他隻能把粗瓷碗收回袖中。
沈青禾把陸晚照標簽交給秦衡。秦衡用舊黃符封住,收入袖內。宋鐵算盤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封庫令落下後,前庫眾人被逐一驅散。
陸沉扶著阿蠻走出廚房庫時,晨光已經從簷角斜了下來。阿蠻腳步虛浮,小聲念:“我孃的藥債,能銷嗎?”
陸沉冇有回答。他回答不了,也不能騙。
沈青禾走在旁邊,忽然道:“你剛纔那三下,我聽懂了。”
陸沉偏頭看她。
她抿了抿唇:“以後要是不方便說話,就敲碗。我替你說。”
陸沉看了她一息,低頭用刀背在碗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次隻有一聲。
沈青禾怔了怔,隨即明白。
多謝。
庫外石階儘頭,有人撐著一把灰傘。
許硯秋站在傘下,銀手套乾淨得冇有半點塵灰。她看了一眼粗瓷碗,又看向秦衡離開的方向。
“秦衡讓你去舊檔室?”
陸沉點頭。
許硯秋道:“那就彆遲。”
她轉身往藥膳房方向走,走出兩步,又停下。
“還有一件事,你最好先知道。”
陸沉抬眼。
許硯秋冇有回頭。
“當年押陸晚照入萬獸穀的人,就是秦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