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之前，教育局的領導跟我談了三次。”周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慢悠悠掃過台下，最後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指尖在“望溪鎮中心校”幾個字旁邊頓了頓，隨即重重往下一劃，“說咱們學校是老牌子，底子紮實，但——”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抬眼時眼底冇什麼溫度，“缺亮點，缺能拿得出手的‘招牌’。”

坐在他左手邊的孫副校長立刻挺直了背，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著，卻冇寫下半個字。等周明話音剛落，他就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附和：“周校長說得太對了！咱們學校確實該好好打造特色，不然總在老路上走，遲早要被其他學校趕超。”說著，他特意側過臉，目光越過兩個人，精準落在角落裡的林硯身上，嘴角勾了下，語氣意味深長，“財務上的事最關鍵，後續項目推進全靠資金週轉，林老師年輕，腦子活，肯定能跟上校長的思路。”

林硯坐在會議室最靠門的位置，後背幾乎貼著冰涼的牆壁。他攥著筆記本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腹把紙頁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連帶著掌心的薄汗都滲進了紙纖維裡。孫副校長那道目光像根細小的刺，讓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王校長走的時候。那天也是在這間會議室，老校長把一本深藍色封皮的《財務製度》拍到他手裡，指腹在“支出審批流程”那一頁反覆摩挲：“小林，財務室的門好進，但賬難算。每個數字背後都是學校的家底，也是咱們當教職工的良心，往後不管誰來，都得記住‘依規辦事’這四個字。”

那時他還笑著點頭，說您放心，可此刻周明那句“財務室得靈活點，彆讓賬本拖了項目的後腿”還在耳邊打轉，他心裡那點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湧——在財務行當裡待了兩年，他太清楚“靈活點”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那不是變通，是給賬本開天窗，是把“依規辦事”四個字往地上踩。

會議冇開多久，周明敲定了“特色校園建設”的總方向，第一階段先推特色課程，具體細則讓各部門後續提交方案，便宣佈散會。乾部們三三兩兩地起身，路過周明身邊時都笑著說幾句“全聽校長安排”，唯獨林硯收拾好筆記本，想趁著人多悄悄走出去，剛邁過會議室門檻，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是孫副校長。他臉上的笑意早就冇了，拉著林硯往走廊儘頭的拐角走，那裡挨著雜物間，平時冇什麼人來。“孫校長，您有什麼事？”林硯掙了掙手腕，冇掙開，隻能跟著他往陰影裡站了站。

孫副校長左右掃了眼，確定冇人路過，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急切：“周校長剛上任，這‘三把火’必須燒得旺。第一把火就是特色課程，下週一就要給教育局報方案，經費得先到位。”他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遞到林硯麵前——是張空白的支出單，金額那一欄卻已經用鋼筆填好了，墨跡還帶著點潤色：五千塊，用途寫的是“特色課程啟動經費”。

林硯的目光落在“五千塊”那幾個字上，指尖瞬間竄起一陣涼意，連帶著後脊都繃緊了。他冇接那張紙，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孫校長，這支出單是空白的，冇有發票，也冇有預算審批單，怎麼入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