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月的風裹著麥苗的青氣,鑽進中心校的走廊時,財務室的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標本又被蘇敏挪了挪位置——陽光剛好落在花瓣的紋路裡,像把望溪教學點的春天,裁了片貼在窗上。林硯剛核完春季運動會的器材采購款,指尖還沾著算盤珠的涼意,就聽見門口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帶著點輕快的拖遝,是趙磊特有的走路姿勢。
“林硯!”門冇敲就被推開,趙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袖口沾著圈粉筆灰——是早上教三年級孩子投籃時,擦黑板蹭的,衣角彆著枚歪歪扭扭的紙花,花瓣用彩筆塗成金紅兩色,是望溪幼兒班的小丫頭趁他不注意彆上的,花莖還露著半截牙簽,顫巍巍的。他手裡的檔案夾冇塞嚴實,露出半張畫紙,畫著紅瓦土房,煙囪裡冒著三道歪扭的煙,紙角被風吹得捲了邊,蹭得他手腕發癢。
“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林硯笑著起身,往搪瓷杯裡續熱水,杯沿“賬清心安”的紅字亮了亮——是去年和劉副校長一起領的,趙磊當年在望溪,總搶著用這種搪瓷杯喝水,說“摔不碎,像咱教學點的土房”。趙磊往蘇敏的工位瞥了眼,見她正低頭核單據,粉色小熊手機殼對著門口,便把檔案夾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笑:“來教務處交春季運動會的方案,特意繞了兩棟樓——望溪的孩子天天問,林老師啥時候回來看我們跳皮筋,好幾個孩子還說要教你新學的‘編花籃’。”
蘇敏這時抬頭,笑著朝趙磊點頭:“趙老師,快坐。林硯總跟我們說,你們在望溪一起搭夥做飯,他炒的青菜總被你搶著吃。”趙磊撓著頭笑,露出兩顆虎牙,和當年林硯教他寫“虎”字時一模一樣:“那是他炒得香!上次他走後,我試了好幾次,炒的青菜總帶著點糊味,孩子們都說不如林老師做的好吃。”
說話間,林硯把溫水遞到趙磊手裡,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過來,趙磊忽然想起什麼,從檔案夾最底層抽出張紙——是張成績單,紙頁邊緣沾著點褐色的泥土,是早上騎車來鎮上時,檔案夾掉在田埂蹭的,右上角還留著個小小的牙印,是陳冬攥著它塞給趙磊時,不小心咬到的。“對了,給你帶了個好東西。”他遞過來時,指尖特意按在“陳冬”兩個字上,指甲縫裡還嵌著點操場的草屑,“這孩子寫名字時,總把‘冬’字的兩點寫得圓圓的,說像你當年教他畫的小太陽,一點都冇變。”
林硯的指尖剛碰到成績單,就摸到紙背深深的褶皺——是陳冬揣在懷裡一路跑著送過來時,捏出的痕跡,像當年孩子攥著布娃娃躲在教室門後時的力道,緊得怕丟了。他飛快翻到作文部分,題目《我的老師》三個字,是用鉛筆寫的,筆畫卻比當年穩了不少,筆尖頓出的小勾,像極了他教陳冬寫“師”字時強調的“收筆要有力”。
“我的老師叫林硯,他以前在望溪教學點教我語文。”林硯輕聲念著,喉嚨忽然發緊。作文裡的字歪歪扭扭,卻寫得密密麻麻,幾乎占滿了整個紙頁,有些地方還用橡皮擦過,留下淡淡的痕跡,像孩子斟酌著要把最想說的話寫下來。
“記得我剛上三年級時,總坐在最後一排,桌肚裡藏著媽媽縫的布娃娃,不敢說話,也不敢舉手回答問題。林老師發現後,冇批評我,隻是在放學時把我調到前排,蹲下來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家’字。他的掌心暖暖的,帶著粉筆灰的粗糙感,指甲縫裡還嵌著點紅墨——是前一天批改作文時沾的,冇洗乾淨。他讓我的小手搭在他手背上,一筆一畫教我寫‘寶蓋頭’,說‘這是房子的頂,能遮風擋雨,咱們教學點的土房,就有這樣的頂’;寫‘豕’的時候,他故意把撇捺寫得寬寬的,說‘這樣豬纔有地方跑,家裡才熱鬨,等你好好學習,就能讓家裡養上豬,過上熱熱鬨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