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林硯是被窗外掃帚掃過泥土的“沙沙”聲吵醒的。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張老師正握著把竹掃帚在土操場踱步——掃帚柄被二十多年的手掌磨得發亮,頂端纏著圈洗褪色的藍布條,是怕硌手特意纏的。老人穿件灰中山裝,領口扣得整齊,掃帚在他手裡像有了魂,每一下都貼著地麵掃,落葉被歸攏成小堆,穩穩堆在老槐樹根下,連藏在籬笆縫裡的碎葉都冇漏。
林硯趕緊起床洗漱,剛抓著教案本出門,張老師就停了手。他從中山裝內兜摸出個玻璃糖罐,罐口沾著點糖渣,倒出顆薄荷潤喉糖遞過來:“早上風涼,含著潤嗓子。”糖紙還帶著體溫,林硯塞進嘴裡,甜意混著薄荷香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帶著眼角的睏意都散了。
“張老師,您天天都這麼早?”林硯蹲下來,指尖勾出籬笆縫裡的碎葉,葉片上還沾著晨露。
“習慣嘍。”張老師把掃帚靠在槐樹上,指了指操場角落,“以前這兒全是泥坑,我掃完地得扛著碎石子填,不然娃們跑著跑著就摔一身泥。現在平整多了,可早起的毛病改不了。”
話音剛落,就見李老師挎著竹籃從坡下走上來,籃沿掛著片帶露的玉米葉,熱氣從籃縫裡鑽出來,裹著嫩玉米的甜香。“剛從地裡掰的,煮了給你們當早飯!”她把玉米往兩人手裡塞,林硯接時指尖一燙,趕緊換了個姿勢捏著玉米鬚,“林老師,今早先跟我去幼兒班看作息,下午再聽張老師的數學課。”
咬下第一口玉米時,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林硯慌忙用手背擦,惹得張老師笑出了聲。跟著李老師往幼兒班走,教室門口已圍了幾個孩子:有的攥著煮雞蛋,蛋殼剝了一半;有的褲腳沾著泥,是剛從田埂跑過來的。見李老師,孩子們立刻湧上來,圍著她喊“李老師早”,唯獨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躲在後麵,穿件洗得發粉的小裙子,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糖紙,怯生生往林硯這邊瞟。
“這是林老師,以後陪咱們唱歌畫畫。”李老師蹲下來,指尖輕輕颳了刮小姑孃的臉頰,“跟林老師問個好呀?”
小姑娘仰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林老師好。”話音剛落就紮進李老師懷裡,隻留雙圓溜溜的眼睛,從李老師胳膊縫裡偷瞄林硯。
幼兒班教室的牆,被孩子們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小花,牆角堆著幾隻布玩具熊——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縫著不同顏色的補丁,李老師說那是前幾屆孩子穿小的衣服改的。她把孩子們按到小凳子上,拿起鈴鼓搖了搖:“咱們唱《兩隻老虎》好不好?”奶聲奶氣的歌聲立刻炸開來,有的跑調跑得冇影,有的跟不上節奏瞎哼,卻熱鬨得讓人心裡發暖。
林硯坐在後排,看李老師繞著小凳子走,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總踩不準節拍,就悄悄蹲到她身邊,用手輕拍她的後背打節奏。有個小男孩爬進桌子底玩積木,李老師也不惱,隻是彎腰對著桌底笑:“等咱們唱完最後一段,老師陪你搭個大房子,行不行?”小男孩立刻從桌底鑽出來,乖乖坐直了身子。
“這些娃剛離了媽,得哄著。”課間時李老師擦著額角的汗說,話冇說完,衣角就被拽了拽——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糖紙,遞到林硯麵前。林硯蹲下來,指尖碰了碰糖紙,上麵還留著小姑娘手心的溫度:“這是你最寶貝的糖紙嗎?”小姑娘點點頭,耳尖紅了,攥著衣角往後縮。林硯把糖紙折成小紙船,船舷捏得尖尖的:“你看,變成小船啦。”小姑娘眼睛亮起來,舉著紙船跑向小夥伴,聲音都脆了:“林老師給我折的!會漂的船!”
中午六個老師湊在辦公室吃飯,桌上立刻擺得滿滿噹噹:張老師帶了炒青菜和蒸紅薯,紅薯皮上還留著灶灰;李老師的紅燒肉燉得軟爛,油汪汪地浸著醃蘿蔔;趙磊拎來半袋熱饅頭,袋子上印著鎮上饅頭鋪的紅章;教二年級的王秀蘭老師端著保溫杯,裡麵是溫好的玉米粥,杯壁印著“優秀教師”的白字,是前年中心校發的;教一年級的劉建國老師拎來個玻璃罐,標簽上寫著“2008年秋醃”,笑著往林硯碗裡舀鹹菜:“我婆娘醃的,不鹹,配粥正好。”
林硯冇帶飯,正有些侷促,李老師已經往他碗裡撥了塊帶肥的紅燒肉:“年輕要多吃點,長力氣。”張老師也把蒸紅薯推過來:“甜得很,你嚐嚐。”林硯咬著紅薯,甜糯的滋味混著紅燒肉的香,忽然想起早上接玉米時還拘謹地擦嘴角,此刻卻自然地往李老師碗裡夾青菜:“您這醃蘿蔔太下飯了,下次我跟著學。”
飯桌上的話頭全圍著教學點轉。劉老師扒了口粥說:“下週中心校檢查,娃們的作業得趕緊批完。”王老師立刻接話:“二年級的我批得差不多了,就是有幾個娃的字像小蟲子爬,得讓他們重寫。”趙磊啃著饅頭拍桌:“操場籬笆倒了三根,下午體育課我帶高年級娃修!”林硯聽著,忽然覺得這六個湊在舊辦公桌前的人,真像一家人——冇有客套,隻有往彼此碗裡添菜的自然,和替對方著想的熱乎氣。
“對了,還有件事。”張老師放下筷子,從抽屜裡翻出個泛黃的筆記本,推到林硯麵前,“王校長昨天說,讓你兼任教學點負責人,以後大小事你牽頭,我們多配合。”
林硯愣了,手忙腳亂地擺手:“張老師,我剛來啥都不懂,您經驗足,還是您來……”
“我這老骨頭跟不上啦。”張老師笑著按住他的手,筆記本封麵磨出了毛邊,“這是我記了十年的教學筆記,你拿去翻。再說,有我們幾個幫襯,怕啥?”李老師立刻往他碗裡又添了勺粥:“就是!缺啥儘管說,我家米缸滿著呢。”趙磊也湊過來拍他肩:“力氣活找我,扛竹子修門窗,我都行!”
看著桌上五雙信任的眼睛,林硯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手裡的筆記本,紙頁邊緣被前主人翻得髮捲。“那我就試試。”他點頭時,指尖都帶著勁,“以後做得不好,大家千萬彆客氣。”
“這就對了!”張老師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麵的字跡,“教學檢查的事咱們分分工:李老師管幼兒班佈置,劉老師一年級,王老師二年級,林老師你負責三年級;趙磊修完籬笆,再瞅瞅各教室的門窗,鬆動的都釘牢。”
“好!”齊聲應和的聲音,撞得窗玻璃都輕輕晃了晃。
散會後,林硯剛拿起筆記本要記,忽然抬頭:“張老師,咱們缺不少教具呢——數學掛圖、語文生字卡,還有幼兒班的玩具。”張老師歎口氣:“中心校經費緊,隻能湊合用。”
“咱自己做啊!”趙磊突然喊了一嗓子,“我去庫房翻硬紙板,砂紙蹭光滑了就能畫;李老師會縫布,幼兒班玩具您包了;張老師以前畫過掛圖,您指導指導!”李老師眼睛立刻亮了:“這個主意好!我家還有舊布料,晚上就能裁!”王老師也笑著點頭:“我那兒有彩筆,描圖形夠用了。”
下午的陽光斜斜落在操場時,趙磊已經帶著幾個高年級娃扛來了竹子。林硯蹲在地上挖坑,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喊“林老師”。回頭一看,是三年級的陳冬——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麵縫補的針腳,手裡攥著根竹竿,頭埋得快貼到胸口。
“陳冬也來幫忙啦?”林硯往旁邊挪了挪,給了他個位置。
陳冬“嗯”了一聲,蹲下來拿繩子綁竹子,手指攥得指節發白,指縫裡還沾著泥。“以前……張老師也帶我修過。”他忽然小聲說,“張老師說,籬笆牢了,娃們跑出去玩就不會摔著。”林硯心裡一軟,從兜裡摸出顆李老師給的水果糖,剝了糖紙塞他手裡:“綁完這根,咱們吃顆糖歇會兒,好不好?”陳冬捏著糖,抬頭看了他一眼,飛快地又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野果。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趙磊站在籬笆上捆竹子,吆喝著讓底下的娃遞繩子;陳冬蹲在地上,把林硯給的糖揣進兜裡,專心地幫著繫繩結;遠處教室裡,王老師正趴在桌上描數學圖形,眼鏡滑到鼻尖也冇顧上推;劉老師裁著生字卡片,裁紙刀在他手裡穩得很,每張卡片都方方正正。
晚上,六個老師擠在李老師的小宿舍煮麪條。小爐子上的鐵鍋冒著白汽,柴火劈啪響,火星濺到爐邊的舊報紙上,趙磊趕緊用蒲扇扇滅。張老師坐在小馬紮上剝蒜,指腹蹭過蒜皮,留下細碎的白屑;李老師往鍋裡下麪條,還不忘往林硯碗裡多盛了勺青菜:“多吃點,下午乾活累了。”王老師和劉老師坐在床邊擇菜,聊著班上娃的趣事,笑聲混著麪條的香氣,飄滿了小屋子。
“等檢查過了,咱們去山上摘野山楂!”李老師盛著麪條,忽然笑著說,“這時候的山楂正好,酸甜可口,摘回來給娃們當零食。”張老師也跟著點頭:“去年摘了一筐,娃們吃得可歡了。”趙磊立刻接話:“我去借三輪車!拉著大家去,筐子我來扛!”
林硯捧著熱乎的麪條碗,碗沿燙得指尖發麻,卻捨不得放手。他往趙磊碗裡撥了些醃蘿蔔:“摘山楂時我幫你揹筐,我力氣也不小。”趙磊“哈哈”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回到小房時,月光已經爬滿了書桌。林硯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今日得五位家人,有糖罐裡的薄荷糖,有碗裡的紅燒肉,還有修籬笆時遞來的繩子。望溪教學點,終是我的家了。”他合上筆記本,聽見窗外老槐樹上的蟬鳴——不再是初來時的吵鬨,倒像裹著暖意的安眠曲,伴著遠處李老師宿舍傳來的笑聲,讓整個夜晚都踏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