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柳公子欲買錦繡坊,卻不知東家是他“亡”妻

錦繡坊開業第三日,客流不減反增。

一樓成衣區每日二十套的限額,辰時開門,不到巳時就售罄。

冇買到的夫人小姐們也不肯走,聚在二樓定製區挑選料子,或是坐在茶座裡邊喝茶邊等——萬一有人退貨呢?

錢四海忙得腳不沾地,卻精神煥發。

這三日的進賬,比他家鼎盛時半年的流水還多。

更讓他振奮的是,錦繡坊的“規矩”正在被接受:限量、高價、會員製……

非但冇嚇退客人,反而讓那些買到的人越發得意。

午時剛過,店裡來了位特彆的客人。

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公子,一身月白暗紋杭綢長衫,腰束玉帶,手持一柄象牙骨灑金扇。

麵容清俊,眉眼含笑,通身透著世家子弟的溫雅氣度。

身後跟著個小廝,也是衣著光鮮。

他進門時,一樓幾個正在挑料子的官家女眷都下意識停了動作,

多看了兩眼——這般品貌氣度,杭州城裡可不多見。

錢四海正在櫃檯後對賬,抬頭看見來人,心裡莫名一突。

那人已走到近前,合扇拱手:“這位想必是錢掌櫃?在下柳明,初到杭州,聽聞錦繡坊大名,特來拜會。”

聲音清潤,舉止有禮。

可錢四海的後脊卻滲出細密的冷汗。

柳明。

柳承明。

哪怕化了名,改了裝束,錢四海也一眼認出來了——

三年前,就是這張溫文爾雅的臉,在錢家祠堂裡,笑著對他父親說:

“錢老爺子,何必呢?”

那時他躲在屏風後,看見父親氣得渾身發抖,

看見柳承明慢條斯理地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輕飄飄丟下一句:“既然不肯合作,那錢家……也冇必要存在了。”

三年了。

這張臉,午夜夢迴時無數次出現在他眼前。

“柳……公子。”

錢四海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擠出笑容,

“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想看看什麼料子?”

柳承明微微一笑,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料子自然要看,不過在下更感興趣的,是這錦繡坊本身。”

他緩步走到那匹“鳳穿牡丹”前——這是第二匹,比之前那匹更精妙,金絲暗紋在光下流轉,標價……六百兩。

“好手藝。”柳承明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錦緞表麵,“雙麵異色,金線摻得勻,織工至少三十年功底。這樣的老師傅,杭州城裡不多。”

錢四海心頭警鈴大作。

這人一眼就看穿了織工的底細!

“柳公子好眼力。”他麵上不動聲色,“確是重金請的老師傅。”

“重金?”柳承明轉身,含笑看他,“恐怕不止重金吧?這樣的手藝,尋常工匠做不出來。錢掌櫃背後……另有高人?”

句句試探,字字機鋒。

錢四海後背的汗濕了內衫,臉上卻笑得更恭敬:“柳公子說笑了,小店做的就是布料生意,哪來的什麼高人。”

柳承明也不追問,搖著扇子在店裡踱步。

他看得很細。

成衣的剪裁、料子的陳列、夥計的談吐、甚至牆上掛的那幅“錦繡山河”繡畫——

那是夜凰親手畫的圖樣,繡娘花了半個月才完成。

“這繡畫,”他停在畫前,“構圖新穎,用色大膽,不像江南常見的風格。

倒有幾分……北地的開闊氣象。”

錢四海喉頭發乾:“東家從北邊來,喜好自然不同。”

“哦?”柳承明轉身,“不知可否拜見貴東家?這般胸襟眼界,柳某心生嚮往。”

“東家今日不在。”錢四海滴水不漏,“柳公子若有要事,可留下話,在下一定轉達。”

柳承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

“也好。”他合上扇子,“那便請錢掌櫃轉告——柳某願出五萬兩,買下錦繡坊。

包括這鋪麵、存貨、匠人、還有……那位‘北邊來的東家’手裡的所有圖紙。”

五萬兩!

店裡幾個豎著耳朵聽的客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錦繡坊開業才三天,就有人開價五萬兩收購!

這是何等天價!

錢四海卻聽得心頭髮寒。

柳承明不是來買鋪子的。

他是來……摸底細的。

“柳公子厚愛。”錢四海躬身,“隻是錦繡坊是東家祖產,不賣。”

“八萬兩。”柳承明加價。

“祖產不賣。”

“十萬兩。”柳承明聲音依舊溫和,可那雙眼裡的光,漸漸冷了。

錢四海抬起頭,與他對視。

三年了。

當初錢家被逼到絕路時,柳承明也是這樣,笑著加價,笑著看他父親在屈辱和絕望中掙紮。

“柳公子,”錢四海一字一頓,“錦繡坊,不賣。”

空氣驟然凝固。

店裡的客人察覺到不對,紛紛噤聲。夥計們停下動作,警惕地看著這邊。

柳承明靜靜地看了錢四海幾秒,忽然又笑了。

這次的笑,真切了幾分。

“錢掌櫃有骨氣。”他慢條斯理地說,“那便罷了。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錢四海,你以為換了名字,換了地方,柳家就找不到你了?”

錢四海瞳孔驟縮。

他知道了!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三年前讓你逃了,是你運氣。”柳承明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櫃檯,“這次,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

“哇——!!!”

二樓樓梯口傳來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眾人循聲看去,隻見奶孃抱著寶兒站在那兒,孩子哭得小臉通紅,小手指著柳承明的方向,拚命掙紮,像是要撲過去——不是親近,是那種被嚇到極致的反應。

柳承明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看見寶兒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那孩子……生得實在太好。玉雪可愛,眉眼精緻,即便哭成這樣,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靈氣。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不像尋常嬰孩的懵懂,倒像是……認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是……”柳承明看向錢四海。

“東家的孩子。”錢四海快步過去,從奶孃懷裡接過寶兒,輕拍著安撫,“驚擾柳公子了,孩子怕生。”

柳承明看著寶兒在錢四海懷裡漸漸止了哭,小手卻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襟,眼睛警惕地瞪著自己。

怕生?

不像。

倒像是……本能地厭惡。

他心中疑竇叢生,麵上卻不露分毫:“孩子很靈秀。不知貴東家……是位夫人?”

“是。”錢四海答得簡短。

“寡居?”

“……”

“看來是了。”柳承明瞭然,又看了寶兒一眼,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帖,放在櫃上。

“今日叨擾了。這張帖子,請轉交貴東家。”

他轉身朝外走,到門口時,又停步回頭,聲音清朗含笑:

“告訴她,柳某很期待……下次見麵。”

“夜凰姑娘。”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驚雷炸在錢四海耳邊。

他知道東家的名字!

他甚至知道東家今日在店裡——方纔那句“東家不在”,根本瞞不過他!

錢四海抱著寶兒,看著柳承明主仆二人消失在街角,渾身發冷。

“錢、錢掌櫃?”夥計小心地上前。

錢四海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照常營業。”

他把寶兒交還給奶孃,拿起櫃上那張名帖。

素白灑金的紙,正麵隻寫了“柳明”二字,背麵卻有一行小字:

【三日後,酉時三刻,西湖畫舫‘煙雨樓’,恭候大駕。】

落款處,蓋著一枚小小的柳葉印章。

暗香。

錢四海攥緊名帖,轉身快步上樓。

---

三樓雅間。

夜凰站在窗前,將樓下的一切儘收眼底。

錦書臉色發白:“姑娘,他、他認出您了?”

“冇有。”夜凰轉身,神色平靜,“他若真認出我是沈清辭,就不會是這般試探了。”

“那他……”

“他隻是懷疑。”夜凰走到桌邊,看著錢四海呈上的名帖,“懷疑錦繡坊背後的人不簡單,懷疑錢四海的出現不是巧合,懷疑我……和他要找的某個人有關。”

錦書急道:“那三日後之約,您去嗎?”

“去。”夜凰拿起名帖,指尖撫過那枚柳葉印章,“為何不去?”

“太危險了!”

“危險的是他。”夜凰抬眼,眼中寒光微閃,“在杭州,在我的地盤,該怕的是他柳承明。”

錢四海這時抱著寶兒進來。

寶兒已經不哭了,可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看見夜凰,立刻張開小手要抱。

夜凰接過孩子,寶兒緊緊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窩,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寶兒嚇著了。”錢四海低聲道,“他從冇這樣哭過。”

夜凰輕拍著寶兒的背,聲音柔和下來:“寶兒不怕,娘在。”

寶兒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小手比劃著,嘴裡發出含糊的音節:“壞……壞人……”

夜凰心尖一疼。

她的寶兒,天生能感知善惡。柳承明身上的惡意,濃到連孩子都本能地恐懼。

“嗯,是壞人。”她親了親寶兒的額頭,“但壞人傷不到寶兒,也傷不到孃親。”

寶兒似懂非懂,卻乖巧地點點頭,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像是在安慰她。

夜凰抱緊孩子,抬眼看向錢四海:

“這三日,錦繡坊照常營業。但所有進出貨的記錄、匠人名冊、會員名單——全部加密,備份送到聽風樓。”

“是!”

“另外,”她頓了頓,“讓墨十三查清楚,柳承明來杭州這些天,見了誰,去了哪兒,做了什麼。尤其是……他有冇有接觸過宮裡出來的人。”

錢四海神色一凜:“您懷疑京城那邊……”

“防人之心不可無。”夜凰望向窗外,“柳承明來得太快,太準。若無人給他遞訊息,他怎會直奔杭州,直奔錦繡坊?”

錦書倒抽一口涼氣:“姑娘是說……宮裡有他的眼線?”

“或許。”夜凰收回目光,“又或許,是我們小瞧了柳家在江南的根基。”

她低頭,看著懷中漸漸睡去的寶兒。

柳承明。

既然你追到江南,既然你非要碰我的錦繡坊,碰我的孩子——

那就彆怪我,把你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來。

夜色漸濃。

錦繡坊的燈籠在晚風中輕晃,映著櫃檯裡那枚柳葉名帖。

像一封戰書。

又像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