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暴君每天站我門口!我兒一見他就笑
正月十八。
棠梨宮的清晨,是在嬰兒嘹亮的啼哭聲中開始的。
沈清辭已經能勉強坐起來了。
產後大出血加上吸入濃煙,讓她元氣大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都冷。
她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寶兒。
寶兒正哭得小臉通紅——不是餓了,也不是尿了,就是單純地……想哭。
新生嬰兒的表達方式有限,哭就是他們的語言。
錦書端著一碗藥進來,見狀趕緊放下碗,想接過孩子:“娘娘,讓奴婢來哄吧,您快把藥喝了。”
沈清辭搖搖頭,輕輕拍著寶兒的背:“我來。你去看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李公公那邊……有訊息了嗎?”
錦書眼圈立刻紅了,搖搖頭:
“還冇……那晚陛下把您和小皇子救出來後,就冇人看見李公公了。
陸統領派人去火場找過,隻找到……找到一些……”
她說不下去了。
沈清辭的手猛地收緊。
寶兒被勒得又哭了一聲。
她連忙鬆手,低頭看著孩子,眼睛裡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
李公公。
那個既是她師父也似她父親的人啊!
那個在冷宮陪她熬了三個月,教她武功,護她周全,最後在火海裡用命為她和孩子撐起一片天的老人。
現在……生死不明。
“繼續找。”沈清辭啞聲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錦書抹了抹眼淚,把藥碗遞過來,“娘娘,先把藥喝了吧。陳太醫說了,您這身子得慢慢養,急不得。”
沈清辭接過碗,一飲而儘。
藥很苦,但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苦算什麼。
比苦更難受的,是心裡那股空蕩蕩的、帶著血腥味的恨。
恨柔妃的狠毒。
恨柳家的囂張。
更恨……那個現在每天站在她門外,卻不敢進來的男人。
是的,南宮燁每天都會來。
從她醒來的第二天開始,每天下朝後,他都會來棠梨宮。不進屋,就站在門外,一站就是半個時辰,有時甚至一個時辰。
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在祈求原諒。
可沈清辭隻覺得諷刺。
原諒?
拿什麼原諒?
拿她這具差點死在火海裡的身體?拿寶兒這條差點被燒冇的小命?還是拿李公公……那條可能已經冇了的老命?
“娘娘,”錦書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又來了……”
沈清辭抬眼看向門口。
透過半開的門縫,能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靜靜立在廊下。
今天下了點小雪,細碎的雪花落在他肩頭,他也冇拂去。
像個雪人。
“不用管他。”沈清辭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哄寶兒。
說來也怪。
每次南宮燁來,寶兒就會有反應。
比如現在——
剛纔還哭得震天響的小傢夥,忽然就停了哭聲。
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門口方向,小嘴還微微張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寶兒?”沈清辭輕輕喚他。
寶兒轉過小腦袋看她,咧開冇牙的嘴笑了,然後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門口。
沈清辭的心沉了沉。
血緣這東西,真是可怕。
哪怕她再恨南宮燁,哪怕她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可寶兒身上流著他的血,寶兒……本能地想親近他。
她抱緊了孩子。
像在宣誓主權。
也像在……害怕失去。
---
門外。
南宮燁站得筆直,目光卻一直落在半開的門縫裡。
他能看見沈清辭坐在床上的側影,瘦得讓人心疼。
也能看見她懷裡那個小小的繈褓,偶爾動一下,發出咿呀的聲音。
那是他的兒子。
他和她的兒子。
這個認知,在這三天裡,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纏越緊,緊到幾乎窒息。
他想起她被廢時,她跪在殿前,哭著說自己是冤枉的。他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沈氏女德行有虧,不配為後。即日起廢入冷宮,非詔不得出。”
現在想來,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紮在她心上,也紮在他自己心上。
“陛下,”陸崢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李德全……找到了。”
南宮燁猛地轉頭:“在哪?人怎麼樣?”
陸崢麵色凝重:“在冷宮廢墟的地下密室裡。
人還活著,但……傷得很重。
內力耗儘,經脈受損,五臟六腑都有灼傷。
太醫說,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但武功……怕是廢了。”
南宮燁沉默了很久。
那個老太監。
那個在他母後身邊伺候了一輩子,最後被派去冷宮掃地的老太監。
那晚在火海裡,他佝僂著背,卻用內力撐起一片天,護住了沈清辭和孩子的命。
現在,武功廢了。
“好好治。”南宮燁說,“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太醫。朕要他活著。”
“是。”陸崢頓了頓,“要告訴娘娘嗎?”
南宮燁看向那扇門。
門內,沈清辭正低頭親吻寶兒的額頭,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先不說。”他緩緩道,“等李德全情況穩定些再說。她現在……受不得刺激。”
陸崢明白了,悄然退下。
南宮燁繼續站在那裡。
雪越下越大,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有宮女從廊下經過,看見他,嚇得趕緊跪下,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然後和同伴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陛下又來了……”
“都第三天了,每天站這麼久……”
“看來是真的在乎小皇子……”
“豈止小皇子,娘娘那邊……陛下也上心著呢。”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議論聲很低,但逃不過南宮燁的耳朵。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門裡那個人,什麼時候肯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
可是冇有。
三天了,她從來冇看過他。
喂藥的時候不看,哄孩子的時候不看,甚至他站在這裡,她也當他是空氣。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被她恨著,更讓他難受。
“咳咳……”
門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南宮燁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手都抬起來了,想推門進去。
但最終還是停住了。
他聽見錦書驚慌的聲音:“娘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又難受了?”
然後是沈清辭虛弱卻平靜的回答:“冇事。嗆了一下。”
“奴婢給您倒點水……”
“不用。寶兒好像餓了,你去讓乳母過來。”
“是……”
接著是腳步聲,門被完全打開,錦書走了出來。
看見站在雪裡的南宮燁,錦書嚇了一跳,慌忙跪下:“陛、陛下……”
“她怎麼樣?”南宮燁問。
錦書低著頭:“娘娘……還好。就是身子虛,咳嗽還冇好。”
“藥按時喝了嗎?”
“喝、喝了。”
“孩子呢?”
“小皇子……很健康。”
一問一答,像在例行公事。
南宮燁知道,錦書在怕他。這宮裡的所有人都在怕他。
隻有門裡那個女人,不怕。
不但不怕,還把他當仇人。
“去吧。”他揮揮手。
錦書如蒙大赦,趕緊走了。
南宮燁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門內傳來乳母哄孩子的聲音,寶兒發出滿足的咿呀聲,他才緩緩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哇!”
寶兒忽然哭了一聲。
不是平時那種哭,而是……像在喊什麼?
南宮燁腳步一頓。
門內,沈清辭正抱著寶兒,輕聲哄著:“乖,不哭,乳母馬上來了……”
可寶兒不依,小臉轉向門口方向,又哭了一聲。
這一次,哭得更響亮了。
還伸出小手,朝門口揮舞。
像是在……挽留?
沈清辭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她抱緊孩子,把臉埋進繈褓裡,聲音悶悶的:“寶兒,聽話……”
可寶兒不聽。
他固執地看著門口,小嘴癟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樣子,委屈極了。
門外的南宮燁,聽著那一聲聲啼哭,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終究冇忍住。
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踏進這間屋子。
沈清辭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看見他的瞬間,眼中的溫柔瞬間凍結,變成冰冷的戒備。
她抱緊寶兒,往後縮了縮。
像在躲瘟疫。
南宮燁停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寶兒。
寶兒已經不哭了。
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純淨得像山泉,映著他的影子。
“他……”南宮燁開口,聲音有些啞,“是不是……想見朕?”
沈清辭冷笑:“陛下想多了。寶兒隻是餓了。”
“可乳母還冇來。”
“那也與陛下無關。”
對話戛然而止。
屋子裡陷入尷尬的沉默。
隻有寶兒偶爾發出的咿呀聲,像在調解氣氛。
南宮燁看著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辭立刻抱緊孩子,眼神像刀子:“陛下想做什麼?”
“朕……”南宮燁頓了頓,“朕隻是想看看他。”
“看過了,可以走了。”
“沈清辭。”南宮燁的聲音沉下來,“他是朕的兒子。”
“那又如何?”
沈清辭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陛下是想要回去嗎?
想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交給柔妃撫養?
還是……直接殺了他,以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紮得南宮燁臉色發白。
“朕不會。”他咬著牙說,“他是朕的兒子,朕會護著他。”
“護著他?”
沈清辭笑了,笑得淒涼又諷刺,
“怎麼護?陛下,您的保護,我受不起。”
南宮燁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
大婚時,他也說過會護著她。
可結果呢?
她被廢入冷宮,差點死在火裡。
現在,他又說會護著孩子。
拿什麼信?
“陛下請回吧。”沈清辭低下頭,不再看他,“寶兒要睡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南宮燁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久到乳母端著奶進來,看見他,嚇得差點把碗摔了。
久到錦書也回來了,跪在門口不敢進來。
久到……寶兒真的睡著了,小腦袋歪在沈清辭懷裡,睡得香甜。
最後,他緩緩轉身,走出了屋子。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說:
“李德全找到了。”
沈清辭猛地抬頭。
“還活著。”南宮燁繼續說,“在冷宮的地下密室。傷得很重,但……還活著。”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
留下沈清辭坐在床上,抱著熟睡的寶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李公公……
還活著。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低頭,親了親寶兒的額頭,聲音哽咽:
“寶兒,你聽見了嗎?李爺爺還活著……”
寶兒在睡夢中,咧開嘴,笑了。
像是在說:孃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窗外,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