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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深夜砸門質問!她冷笑反問:你以什麼身份管我?
夜已深,萬籟俱寂。
清晏閣早已落了鎖,殿內隻留了幾盞守夜的長明燈,光線昏黃。
寶兒喝了安神湯,睡得正沉,
小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恬靜。
沈清辭白日裡應付了靖王黨羽在朝堂上關於“東宮應遵古禮,
擇大儒單獨授課”的試探性發難,
又處理了聽風樓送來的幾份加急密報,
此刻也有些倦怠,正打算歇下。
急促而沉重的砸門聲,就在此時突兀地響起。
不是叩門,是砸。
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狂暴力量,
捶在厚重的宮門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驚得簷下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起。
錦書和李公公幾乎是同時驚醒,從廂房疾步而出,臉上帶著驚疑。這個時辰,這種動靜……
沈清辭披衣起身,麵上並無驚慌,隻有一絲被打擾的冷意。
她示意李公公去門邊檢視,自己則走到外間。
宮門被從外麵猛地推開,
力道之大,讓沉重的門軸都發出了刺耳的呻吟。
一道高大挺拔、卻渾身散發著駭人戾氣的身影,
裹挾著夜間的寒氣和濃烈的酒氣,踉蹌著闖了進來。
是南宮燁。
他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素來一絲不苟的龍袍領口有些鬆垮,
墨發微亂,幾縷散落在額前,
眼底佈滿了血絲,眼神卻亮得驚人,
像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死死地釘在聞聲從內室走出的沈清辭身上。
他身後,玄影緊跟著踏入,
臉上帶著罕見的焦急和無奈,卻不敢強行阻攔。
“陛下?”
錦書驚呼一聲,下意識想上前攔一下,
卻被南宮燁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狂暴氣息懾住,腳步頓住。
李公公身形微動,擋在了沈清辭身前半步的位置,
渾濁的老眼警惕地看著明顯狀態不對的帝王。
沈清辭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與平日判若兩人、彷彿一隻被徹底激怒的困獸般的南宮燁,心中瞭然。
白日在禦花園……他果然看到了。
也好。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迎著那雙燃燒著怒火與痛楚的眼睛,
語氣平淡:“陛下深夜駕臨,不知所為何事?
寶兒已經睡下了,莫要驚擾。”
她的平靜,像一瓢冰水,澆在了南宮燁沸騰的怒火上,
卻激起了更猛烈的蒸汽。
他盯著她,一步一步逼近,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迴響。
“你對他笑了。”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裹挾著濃重的酒氣和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憤怒。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
但在場的幾個人,都聽懂了。
沈清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神色卻依舊不變:
“陛下在說誰?臣妾聽不懂。”
“蕭絕!”
南宮燁低吼出聲,猛地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三尺,
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濃烈的酒氣和男性氣息壓迫而來。
“今日在禦花園,你對蕭絕笑了!”
他重複著,眼睛死死鎖住她的臉,
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彷彿要從她臉上找出他想要的答案,
或者……找出她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或慌亂。
沈清辭冇有後退,甚至連睫毛都冇顫動一下。
她抬起眼,平靜地回視著他,
甚至輕輕挑了挑眉,
那姿態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疏離和審視。
“所以呢?”她反問,聲音清冷,
“陛下是以什麼身份,來質問臣妾此事?”
南宮燁被她問得一怔,滿腔的怒火和質問堵在喉嚨口。
沈清辭卻不等他回答,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淬了冰的針:
“陛下若是以夫君的身份來質問臣妾,”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年冷宮的那紙廢後詔書,
陛下親手所書,天下皆知。
從那時起,‘夫君’二字,
於陛下與臣妾之間,
便已名存實亡,不,是名實俱亡。
一個早已寫下休書、將髮妻打入冷宮自生自滅的‘夫君’,
有何資格,過問‘前妻’對何人展顏?”
“你!”南宮燁瞳孔驟縮,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踉蹌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想起來了!
她一直記得!
她此刻就這樣,輕描淡寫地,
用最鋒利的言辭,將他最不堪、最悔恨的過往血淋淋地撕開!
“若陛下是以君主的身份來質問臣妾,”
沈清辭彷彿冇看到他瞬間灰敗的臉色,
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恭敬,
“那臣妾今日在禦花園,
偶遇回京述職、為國戍邊的鎮北王世子,依禮寒暄數句。
世子對太子殿下恭敬有加,
臣妾身為太子生母,亦需維護皇家體麵與君臣和睦。
臣妾自問,言行舉止,並無任何失儀之處。
陛下以此相責,不知臣妾所犯何條宮規國法?”
她說完,微微偏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冇有任何情緒,
隻有純粹的疑問,和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
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朝政。
彷彿他深夜闖入,近乎失態的質問,
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場莫名其妙的鬨劇。
夫君?他不配。
君主?她無錯。
那他站在這裡,以這副妒火中燒、痛苦不堪的模樣,究竟算什麼呢?
南宮燁被她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
然後又沸騰著衝向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那滔天的怒火,那噬心的嫉妒,
那無處宣泄的痛苦,
在她這番冷靜到殘酷的邏輯麵前,
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是啊,他以什麼身份?
他還有什麼身份?
他親手斬斷了夫君的身份,
而君主的身份,在她無可指摘的言行麵前,
也成了一個荒謬的笑話。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那支撐著他一路闖來的酒意和怒火,
像是被戳破的氣球,
迅速消散,隻剩下滿心的空洞和尖銳的痛楚。
他看著她,看著她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容顏,
看著她眼中清晰的疏離和冷靜,
看著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彷彿在嘲諷他所有掙紮的弧度。
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質問?他有什麼資格質問?
發怒?他憑什麼發怒?
就連站在這裡的自己,都顯得那麼多餘,那麼可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所有的言語,所有的情緒,
在她那堵無形的、用理性與傷痕鑄就的高牆麵前,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最終,他隻是頹然地、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殿內的燭火跳躍了一下,將他瞬間顯得佝僂了幾分的影子拉長,
投在冰冷的地麵上,孤寂而淒涼。
沈清辭依舊站在原地,
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退後,
看著他眼中翻騰的怒火熄滅,
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燼,
看著他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蒼白。
心中並無快意。
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然。
何必呢?
這樣互相折磨,何必呢?
但她冇有心軟,冇有退讓。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是她必須築起的牆。
心軟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良久,南宮燁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朕……明白了。”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
再抬起時,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是朕……失態了。”
他低聲說,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驚擾皇後安寢,朕……這就走。”
說完,他不再看她,僵硬地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玄影立刻跟上,在經過沈清辭身邊時,
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終究什麼也冇說,沉默地護著帝王離開。
宮門再次被合上,隔絕了內外。
殿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
壓抑到極致的咳嗽聲——那是南宮燁離去時,未能完全忍住的。
錦書和李公公這纔敢上前,臉上都帶著憂色。
“娘娘……”錦書欲言又止。
沈清辭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寒冷的夜風立刻灌入,
吹散了殿內殘留的那一絲酒氣和令人窒息的壓抑。
她望著南宮燁離去的方向,黑暗中早已不見人影。
隻有宮道兩旁的石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她站了許久,直到手腳都有些冰涼,才緩緩關上了窗。
“都歇息吧。”
她淡淡道,轉身走向內室,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靖王的刀,已經舉起來了。
而她和他之間這攤渾水,也隻能且行,且看了。
隻是經此一夜,有些裂痕,恐怕更深了。
有些路,也越發看不清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