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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雪夜罰站整晚!她晨起看一眼:掃雪輕點,彆吵他睡覺

臘月初七,大雪。

這場雪是從傍晚開始落的,

起初隻是細碎的雪粒子,敲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到了入夜時分,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

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皇城。

清晏閣早早落了鎖,殿內暖意融融。

地龍燒得正旺,

炭盆裡銀霜炭偶爾劈啪輕響,

散發出鬆木的淡香。

寶兒洗過熱水澡,裹著錦被在床上打滾,

聽沈清辭講“小將軍智破敵陣”的故事,

不一會兒便眼皮打架,嘟囔著“孃親……馬兒跑累了……”沉沉睡去。

沈清辭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帳,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隙,冷風夾著雪片立刻鑽進來,吹得她鬢髮微動。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庭院的石燈被積雪壓得隻剩一團朦朧光暈,

萬籟俱寂,唯有落雪的簌簌聲。

這樣的雪夜,最適合圍爐夜話,或擁衾安眠。

也最適合……將人凍僵。

她靜靜看了片刻,關上窗,

轉身對值夜的錦書道:“今夜雪大,讓外麵值守的人都輪流進屋暖和暖和,不必死守規矩。”

錦書應下,又問:“娘娘,陛下那邊……聽聞晚膳又冇怎麼用,

玄影大人說,陛下在禦書房批摺子到戌時三刻,後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後來不知怎的,問了句清晏閣的方位,就獨自出去了。”

沈清辭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

“隨他。”

她淡淡道,繼續低頭批閱聽風樓送來的密報,

關於靖王近日頻繁接觸幾位掌管禮製、祭祀的老臣的動向。

然而筆下的字跡,終究不如往日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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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這一種顏色,一種聲音。

清晏閣緊閉的宮門外,

一道玄色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肩頭、發頂已積了厚厚一層雪。

南宮燁就那樣站著,麵對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宮門,

身形筆直如鬆,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雪雕。

他連大氅都冇披,

隻一身尋常的墨色常服,

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撥出的白氣在嚴寒中迅速消散。

玄影撐著一把油紙傘,沉默地站在他身側後方半步。

傘麵完全傾向帝王,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早已濕透。

他數次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將傘更傾過去一些。

“陛下,”

玄影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

“雪太大了,龍體為重。娘娘……想必已經安歇了。”

南宮燁冇有回答,甚至冇有看他。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看到了裡麵溫暖的燈光,聽到孩子平穩的呼吸,

還有……那個人或許正平靜沉睡的容顏。

他知道她不會出來。

或許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麵。

知道了,大約也隻會覺得他可笑,或者更厭煩。

但他還是來了。

說不出理由,或許隻是想離她近一點。

在這漫天風雪裡,

受她曾感受過的寒冷——

冷宮那些冇有炭火、窗戶漏風的冬天,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聽著外麵呼嘯的北風,心裡又在想什麼?

他給不了答案,也補償不了分毫。

那就陪她冷一次。

哪怕隻是他一個人的自欺欺人。

雪落無聲,時間在極致的寒冷中被拉得漫長。

腳早已凍得失去知覺,手指僵硬蜷縮在袖中,

寒氣從每一個毛孔鑽進去,侵蝕著骨骼和臟腑。

撥出的氣在睫毛和眉毛上結成霜花,視線漸漸模糊。

更鼓聲遠遠傳來,敲過了醜時,又敲過了寅時。

天地間除了落雪,再無聲息。

連巡夜的侍衛都避到了廊下。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和身後忠誠的影衛,

在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大雪裡,固執地罰站。

玄影看著帝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那幾乎與雪同色的唇,心中焦灼已達頂點。

他嘗試再次開口:“陛下,至少……挪到廊下?或者,臣去叩門……”

“不必。”

南宮燁終於出聲,聲音因寒冷而嘶啞乾澀,卻異常清晰,

“這是朕……該受的。”

他記得她說過的話,字字誅心。

——“有些路,走錯了,回頭時早已麵目全非。”

——“我和他之間,隔著的……是冷宮日夜的寒風。”

那就讓這寒風,也吹一吹他。

讓這大雪,也埋一埋他。

看看能不能稍稍,抵消那麼一點點,

他曾經施加於她的冰冷和絕望。

哪怕隻是億萬分之一。

寅時三刻,雪勢漸小。

天空呈現出一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

清晏閣內,沈清辭其實一夜未眠。

不是為他。

是為了分析靖王可能聯合禮部發難的幾種方式,

是為了推演朝堂上可能出現的攻訐言論及反擊策略。

書案上的燈油添了三次,密密麻麻寫滿了預案。

隻是偶爾停筆時,她的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風雪呼號的聲音,隱約可聞。

她知道他在外麵。

從錦書第一次欲言又止地彙報,

從玄影那不易察覺的氣息出現在宮牆外,她就知道。

她冇有點破,也冇有讓人去勸。

他想站,便站。

如同他當初想廢後,便廢。

很公平。

隻是握筆的手指,在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時,微微收緊了些。

天色終於矇矇亮。

雪停了,世界一片銀裝素裹,純淨得刺眼。

沈清辭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邊。

她需要一點冷空氣,讓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

推開窗。

寒氣撲麵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

然後,她的動作頓住了。

宮門外,那道幾乎被積雪覆蓋的身影,

猝不及防地撞入眼簾。

他還在。

墨色的衣裳上覆著厚厚的雪,頭髮、肩膀、甚至挺直的脊背線條,都被白色勾勒。

他微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隻能看到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和長睫上凝結的霜。

像一尊被遺棄在雪地裡的雕像,孤寂,僵硬,

彷彿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再也暖不過來。

沈清辭握著窗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她轉過身,對早已候在門邊、

同樣看到外麵景象而麵露不忍的錦書,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吩咐:

“掃雪時輕些,莫吵了陛下。”

語氣如同在說“今日早膳清淡些”一樣自然。

說完,她抬手,關上了窗。

“吱呀——”一聲輕響,木窗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也將那道雪中身影,徹底關在了她的視線之外。

錦書怔在原地,看著主子毫無波瀾地走向內室,

去檢視還在熟睡的寶兒,

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眼眶有些發紅。

她低聲對旁邊的小太監重複了一遍主子的吩咐,聲音有些啞。

宮門外。

那一聲輕微的關窗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直垂著頭的南宮燁,睫毛上的霜花顫了顫。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那扇剛剛關閉的窗戶。

窗紙後,似乎有朦朧的人影晃動了一下,隨即消失。

她看見了。

她知道他在。

然後,她關上了窗。

冇有詢問,冇有斥責,甚至冇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隻是怕掃雪的聲音,吵到他。

多麼……體貼。

又多麼……殘忍。

南宮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破碎,在空曠的雪地裡顯得異常淒涼。

笑著笑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被他死死嚥了下去,

唯有唇邊滲出一點暗紅,迅速被寒冷凍結。

玄影一直穩穩撐著傘,

此刻終於無法再保持沉默,單膝跪地,

聲音帶著懇求:“陛下!天亮了,雪停了,求陛下回宮!

龍體若有損,臣萬死難贖!”

他伸出的手,想去扶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南宮燁卻抬手,輕輕推開了他遞來的傘。

油紙傘歪向一邊,更多的積雪從屋簷滑落,

砸在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這是朕……”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窗,一字一句,

像是說給裡麵的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該受的。”

話音落下,他挺直了幾乎凍僵的脊背,

最後看了一眼清晏閣的匾額,

然後,轉過身,邁開彷彿有千鈞重的腿,

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積雪上,

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腳步踉蹌,卻異常決絕。

玄影立刻起身跟上,將傘再次撐過他的頭頂,

儘管帝王的後背早已被雪水浸透。

風雪已停,但寒意,彷彿纔剛剛沁入骨髓。

清晏閣內,沈清辭站在寶兒的床邊,

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遠去的踏雪聲。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寶兒溫熱柔軟的臉頰。

孩子睡得正香,無意識地咂咂嘴,咕噥了一句夢話:“爹爹……冷……”

沈清辭的手,驟然停住。

許久,她緩緩直起身,走到窗邊,卻冇有再推開。

隻是隔著窗紙,聽著外麵宮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掃雪,沙沙的聲響,

規律而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冷寂。

“錦書。”

“奴婢在。”

“更衣,備轎。”她的聲音清晰堅定,“今日早朝,想必會很熱鬨。”

“是。”

窗外的掃雪聲依舊輕柔。

而一場冇有硝煙的風雪,正在前朝,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