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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下廚燙滿手泡!她嘗一口就扔:太甜了,我早戒了!!

午後還晴空萬裡,傍晚時分竟飄起了細雨,

淅淅瀝瀝敲打著清晏閣的青瓦。

小廚房裡此刻卻熱氣蒸騰,與窗外的涼意形成鮮明對比。

南宮燁穿著一身極不合身的粗布衣裳——

不知是從哪個宮人處臨時尋來的,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他正站在灶台前,對著麵前一團不成形的麪糰皺眉,

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幾縷墨發被汗水黏在鬢邊,平添幾分狼狽。

他身邊圍著三名禦膳房的點心師傅,

個個屏息凝神,想指點又不敢開口,

表情活像看著猛虎繡花。

“陛下,”

為首的師傅實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道,

“這……這桃仁需要先烤過再碾碎,不然香氣出不來……”

“朕知道。”

南宮燁打斷他,聲音有些緊繃。

他當然知道,錦書昨日被他叫去“問話”時,

說得清清楚楚:娘娘未出閣前最愛沈府一位老嬤嬤做的“杏仁佛手酥”,

要酥而不碎,甜而不膩,

杏仁需烤得微黃碾碎,佛手形狀要捏得玲瓏……

他以為自己聽明白了。

可真正上手才知道,

那一團麵、一把刀、幾樣餡料,

竟比批閱最複雜的奏摺、處理最棘手的朝政還要難上十倍。

麪糰不是太硬就是太軟,一捏就散;

杏仁不是烤焦就是不夠火候;

那佛手形狀……他捏出來的東西,

彆說佛手,連個像樣的饅頭都不算。

從午後到現在,整整兩個時辰,

廚房裡報廢的麪糰和餡料堆了一盆,

三個師傅輪番上陣示範講解,

他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與生俱來的掌控力,

笨拙得令人發笑。

最後一次嘗試時,滾燙的油鍋濺起油星,他下意識用手去擋——

“陛下!”玄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廚房門口,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緊張。

南宮燁卻擺了擺手,

盯著自己右手手背上迅速泛起的幾個水泡,

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淡淡道:“無妨。”

他甚至覺得,這刺痛感……很好。

比那些錦衣玉食、群臣跪拜、

卻始終觸碰不到她一片衣角的空洞感,要好得多。

他終於勉強捏出了一盤勉強能看出“佛手”形狀的酥點,放進烤爐。

等待的時間,他洗淨手,玄影默不作聲遞上燙傷藥膏,

他胡亂抹了兩下,目光卻始終冇離開那爐火。

雨漸漸停了,天邊透出些許暮色。

當那盤色澤金黃(有些地方微焦)、形狀勉強算得上玲瓏的杏仁佛手酥出爐時,

連禦膳房師傅們都鬆了口氣,

雖然品相遠不及禦製,但至少……能吃了。

南宮燁用食盒親自裝好,

冇換衣服,就這麼一身粗布衣裳,

手揹帶著顯眼的紅腫水泡,提著食盒,走出了廚房。

玄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卻莫名透著一股執拗孤寂的背影,欲言又止。

清晏閣內,沈清辭剛剛聽完墨十三關於靖王近期動向的密報。

“靖王府近三日,先後有三位言官、兩位戶部郎中私下拜訪。

其中,都察院禦史周崇明,與靖王密談時間最長,超過一個時辰。

我們的人設法接近了靖王府一名負責茶水的仆役,

據他模糊回憶,談話間隱約聽到‘太子’、‘祖製’、‘天象’等詞。”

墨十三語速平穩,但內容卻讓氣氛微凝。

沈清辭指尖輕敲桌麵:“周崇明……是那個以‘恪守禮法、直言敢諫’聞名的老古板?”

“正是。他曾在先帝朝因反對增設女官一事,

當廷撞柱,雖未死,但自此名聲大噪,在守舊文臣中頗有聲望。”

“天象……”

沈清辭冷笑,

“看來我們的靖王殿下,是打算從‘祖宗法度’和‘上天示警’入手了。

夠迂迴,也夠陰毒。”

攻擊她本人,或許會激起反彈,

但若打著“為太子好、為江山計”的旗號,就容易裹挾更多人。

她正要吩咐墨十三加強對欽天監和幾位以星象占卜聞名的僧道的監控,

殿外傳來錦書有些遲疑的通傳聲:“娘娘,陛下……來了。”

沈清辭眉頭微蹙,示意墨十三先行退下。

南宮燁踏入殿內時,身上還帶著廚房的煙火氣和雨後微潮的水汽。

那身粗布衣裳與他帝王之尊格格不入,

手背上未加遮掩的紅腫水泡更是刺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清辭身上,

見她安然坐在書案後,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口氣,

隨即又因她淡漠掃來的眼神而繃緊。

“陛下這是……”

沈清辭的目光在他手背上一掠而過,

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冇看見那些傷。

南宮燁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動作有些僵硬地打開蓋子。

裡麵是一盤還冒著微微熱氣的杏仁佛手酥,

金黃的酥皮,點綴著碾碎的杏仁粒,

勉強能看出精巧的形狀。

“朕……聽聞你以前愛吃這個。”

他開口,聲音因長時間的沉默和緊張而有些低啞,

“嚐嚐看。”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眼神有瞬間的恍惚。

杏仁佛手酥……

那是原主很久很久以前,在沈家,母親尚在,父親寵溺,

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時,最愛的點心。

負責小廚房的孫嬤嬤有一手絕活,做的佛手酥酥香滿口,

甜而不膩,她常常偷溜去廚房,眼巴巴等著剛出爐的那一盤。

後來,母親病逝,她入宮為後,孫嬤嬤年邁歸鄉。

再後來在冷宮饑寒交迫時,連做夢都夢不到這般精緻的點心。

原來,他還記得。

不,不是他記得。是錦書告訴他的。

這份“心意”,依然是他從彆人那裡打聽來的,然後笨拙地複製。

她抬起眼,看向南宮燁。

他站在那裡,眼神裡有不易察覺的期待,

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像個等待夫子評判功課的稚童。

那身粗布衣裳襯得他不再那麼高高在上,手背的燙傷甚至透出幾分可憐。

若是原主,或許會感動,會心疼,會落下淚來。

可現在的沈清辭,隻是平靜地拿起一塊酥點,

在南宮燁驟然亮起的目光中,輕輕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口中化開,杏仁的香氣……有些焦苦。

甜味很重,重得發膩。

她慢慢咀嚼,嚥下。

然後,將剩下的大半塊點心放回盤中,

拿起錦書遞上的溫帕,擦了擦手。

“甜了。”

她開口,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陛下,臣妾早就不愛甜食了。”

南宮燁眼中的光,瞬間熄滅。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靈魂的雕像。

沈清辭卻已不再看他,

轉向旁邊侍立的一名小宮女:“這盤點心,賞你了。端下去吧。”

小宮女嚇得撲通跪下,顫聲道:“奴、奴婢不敢……”

“娘娘賞的,拿著。”

錦書低聲催促,使了個眼色。

小宮女這才戰戰兢兢上前,

端起那盤還溫熱的點心,幾乎是小跑著退了出去。

那盤承載著某人兩個時辰汗水、一手燙傷和微弱期待的點心,就這樣被隨意打發了。

殿內一片死寂。

窗外的暮色徹底籠罩下來,殿內尚未點燈,光線昏暗。

南宮燁的身影在昏暗裡顯得格外孤寂。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手背上的水泡因這個動作被牽動,傳來一陣刺痛。

但這痛,比起心口那股悶鈍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空洞感,實在微不足道。

不愛甜食了……

是啊,冷宮的餿飯,棠梨宮的湯藥,

複仇路上的血與火……哪裡還能養得出愛吃甜食的味蕾?

是他忘了。

不,是他從來就冇真正瞭解過,

這三年,她到底經曆了什麼,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還在試圖找回那個記憶裡溫婉羞澀、會對他微笑的沈清辭。

可她早就不是了。

“……朕知道了。”良久,他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像個陌生人。

他緩緩轉身,腳步有些滯重地朝殿外走去。

粗布衣裳的袖子空蕩蕩的,手背上的紅腫在昏暗中依然顯眼。

“陛下。”沈清辭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南宮燁腳步猛地頓住,

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一絲微弱的希冀剛冒出芽——

“您手上的傷,”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讓太醫看看,莫要感染。近日朝中恐有風波,陛下需保重龍體。”

冇有心疼,冇有軟語。

隻是冷靜的提醒,如同臣子對君王的諫言。

南宮燁背對著她,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多謝……皇後關心。”他低聲說完,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清晏閣。

玄影無聲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夜色。

殿內,沈清辭獨自坐在昏暗裡,許久未動。

錦書悄悄進來,點燃了燭火。

溫暖的橘光驅散黑暗,也照亮了沈清辭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極淡的疲憊。

“娘娘……”

錦書看著桌上空了的食盒,想起陛下離開時那挺直卻孤寂的背影,心頭酸澀,

“陛下他……也是用了心的。”

“我知道。”

沈清辭閉了閉眼,

“錦書,你覺得,我應該因為這份‘用心’,就感動,就原諒嗎?”

錦書語塞。

“他給我他以為最好的,卻從不問我要什麼。”

沈清辭睜開眼,眼底一片清冷,

“從前是皇後的尊榮,現在是帝王的賞賜,是他親手做的點心……都是‘他給的’。

而我真正要的——清白、公道、信任、尊重,他要怎麼給?”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南宮燁離去的方向。

“傷口太深,錦書。不是一塊點心,哪怕是他親手做的,就能填平的。”

“有些路,走錯了,回頭時早已麵目全非。”

“我和他之間,隔著的不是這些點心,

是冷宮那些日日日夜夜的寒風,

是火海裡幾乎窒息的絕望,是寶兒缺失的父愛。”

“這些東西,他拿什麼還?”

夜風從視窗吹入,帶著雨後的涼意。

沈清辭攏了攏衣襟,轉身走向內殿,聲音消散在風裡。

“更何況,新的風雨已經來了。”

“哪有時間,耽於這些無用的甜膩。”

錦書看著主子決絕的背影,

又看看空蕩蕩的食盒,

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輕輕吹滅了多餘的燭火。

而在返回養心殿的路上,南宮燁始終沉默。

玄影跟在他身後,

看著他手背上那些刺目的水泡,

終於忍不住低聲勸道:“陛下,還是先宣太醫……”

南宮燁卻抬起手,藉著宮燈昏暗的光,仔細看著那些水泡。

“玄影,”他忽然問,聲音飄忽,“朕是不是……真的很失敗?”

“作為皇帝,護不住妻兒,冤屈忠良。”

“作為丈夫,不懂她喜好,更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

“作為父親……寶兒甚至不願讓朕多抱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蒼涼而自嘲。

“朕這個皇帝,當得可真有意思。”

玄影心中震動,卻不知如何安慰。

南宮燁放下手,不再看那些傷口,目光投向深不見底的宮廷夜色。

“傳朕口諭,明日早朝後,召都察院禦史周崇明,單獨覲見。”

他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硬。

既然她提醒他“朝中恐有風波”,那他至少,該把這片風雨,先替她擋一擋。

哪怕她並不需要。

哪怕這也許,又是他的一廂情願。

但除了這些,他此刻,還能為她做什麼?

他不知道。

隻是握著那份無處安放的、遲來而笨拙的心意,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裡,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