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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法三章入宮!不住未央住冷閣,她的規矩皇帝也得守!
四月十五,雪霽初晴。
連日的倒春寒終於過去,
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
灑在晶瑩的積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皇城內外,銀裝素裹,卻掩不住那股湧動的人心和無聲的硝煙。
凰棲彆院門前,再次車馬簇簇。
但這一次,不再是帝王的儀仗,
而是屬於“夜凰夫人”自己的、簡約卻不容忽視的隊伍。
四輛馬車,二十名精乾護衛,
夜刃成員,部分已由蕭絕暗中運作,獲得宮廷侍衛的臨時身份,
還有錦書、李公公以及幾名心腹仆役。
沈清辭站在階前,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外罩銀狐裘披風,
墨發用一根白玉長簪鬆鬆綰起,再無多餘飾物。
她看著這座住了數月的彆院,眼神平靜無波。
這裡曾是她重返京城的據點,
是她策劃複仇的起點,如今,使命暫告一段落。
寶兒被錦書抱在懷裡,
小傢夥穿著厚厚的錦襖,戴著毛茸茸的虎頭帽,
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好奇地左看右看:“孃親,我們要去新家了嗎?”
“嗯。”沈清辭摸摸他的頭,聲音柔和,“寶兒怕不怕?”
“有孃親在,不怕!”
寶兒脆生生地回答,摟緊了錦書的脖子。
沈清辭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卻真實。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彆院,
轉身,登上最前麵那輛冇有任何標識、卻明顯加固過的馬車。
“出發。”
車隊緩緩駛離,軋過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目的地——皇宮。
但並非萬眾矚目、象征中宮正位的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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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西六所,清晏閣。
這是一處位於皇宮西北角、靠近冷宮區域、近乎被人遺忘的僻靜宮殿。
規模不大,隻有三進院落,
宮牆斑駁,庭院裡的草木也因久未精心打理而顯得有些蕭疏。
但它獨立、安靜,且有單獨的側門通往宮外夾道,位置相對隱蔽。
這裡,是沈清辭自己選定的住所。
當車隊抵達清晏閣時,宮門早已被提前清理打掃過,
雖然依舊難掩陳舊,但至少整潔,冇有了蛛網和厚厚的積塵。
數十名由內務府新撥來的太監宮女,
已在門前跪迎,個個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即將入住這裡的,
是那位撕了聖旨、逼得陛下當眾撕毀廢後詔書、
如今雖無正式名分卻無人敢小覷的“前”皇後。
沈清辭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這座略顯荒涼的宮殿,
臉上並無嫌棄或不滿,反而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僻靜,纔好。
不引人注目,纔好做事。
她牽著寶兒的小手,步入清晏閣。
錦書和李公公立刻開始指揮人手,安置行李,整頓內務。
那些新來的宮人,在錦書和李公公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目光下,
戰戰兢兢,動作麻利,不敢有絲毫懈怠。
沈清辭則帶著寶兒,粗略逛了逛這座今後將要居住的宮殿。
前院正殿還算寬敞,可作日常起居和見客之用;
後院是她和寶兒的寢殿,雖然傢俱有些老舊,但勝在結實;
東側有一排廂房,正好給李公公、錦書和核心護衛居住;
西側則是一個小小的園子,如今草木凋零,
但看得出原本的格局尚可,稍加打理便能自成一方天地。
“寶兒,喜歡這裡嗎?”她問。
寶兒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有些空曠的院子,
點了點頭:“喜歡!這裡安靜,冇有那麼多眼睛看著寶兒。”
孩子的直覺,總是敏銳得驚人。
沈清辭心中一澀,又湧起一陣暖意,
蹲下身親了親他的臉蛋:
“嗯,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寶兒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剛安頓下不久,殿外便傳來通傳:“陛下駕到——”
南宮燁來得很快。
他隻帶著玄影一人,踏著尚未化儘的殘雪,走進了清晏閣。
他依舊是一身常服,臉色比前幾日似乎好了些,
但眉宇間的鬱結和疲憊依舊濃重。
看到這座明顯偏僻陳舊的宮殿,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
沈清辭在正殿見他,冇有行禮,隻是微微頷首:“陛下。”
寶兒看到南宮燁,往沈清辭身後縮了縮,
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襬,
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好奇和一絲怯意打量著他。
南宮燁的目光先落在寶兒身上,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
甚至下意識地想上前,但看到孩子警惕的模樣,
又生生止住了腳步,隻對他露出一抹儘可能溫和卻有些僵硬的笑容。
然後,他纔看向沈清辭,聲音低沉:
“這裡……未免太過簡陋清冷。未央宮已經……”
“這裡很好。”
沈清辭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清淨,適合我和寶兒。”
南宮燁噎住,沉默片刻,才道:
“你既喜歡,便依你。
缺什麼,少什麼,隻管吩咐內務府。”
“不必。”沈清辭淡淡道,“我的人,會打理好一切。”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南宮燁似乎想找些話來說,
目光在殿內簡陋的陳設上逡巡,
最終,還是落回到沈清辭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知道,她選擇這裡,就是在無聲地宣告:
她回來了,但並非回到“皇後”的位置,也並非回到他的身邊。
她隻是,以沈清辭、以夜凰、以寶兒母親的身份,住進了這座皇城的一個角落。
這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更尖銳的痛楚。
“清辭,”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關於以後……”
“可以。”沈清辭這次回答得很乾脆,她抬眸,直視著他,
“在談之前,我有幾個條件。”
條件?
南宮燁一怔,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但還是點頭:“你說。”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殿中,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在訂立契約:
“第一,我雖居宮中,但明麵上,不涉朝政,不議國事。
陛下與朝臣的奏對、決議,與我無關。
我也不會以任何形式,乾預前朝運轉。”
這是劃清界限,也是自我保護。
她不想要那個看似風光、實則束縛重重的“輔政”之名,至少明麵上不要。
南宮燁眉頭微皺,
他其實希望她能發揮才智,
但看她決絕的神色,知道這是她的底線,隻得點頭:“可。”
“第二,”沈清辭繼續道,
“我不見外臣。
無論官職高低,未經我允許,不得踏入清晏閣半步。
若有要事,可通過錦書或李公公傳遞。後宮諸人,非請勿擾。”
這是將清晏閣徹底打造成一個獨立王國,
隔絕外界一切不必要的窺探和乾擾,
尤其是那些可能彆有用心、前來試探或投靠的官員。
南宮燁沉吟了一下。
這等於變相拒絕了所有朝臣拜見“皇後”的可能,
也隔絕了後宮可能的交際。
但他想到她如今的處境和心結,再次點頭:“……可。”
“第三,”沈清辭的語氣加重,目光也變得銳利,
“寶兒的教養,由我全權負責。
從啟蒙讀書,到習武強身,到待人接物,一切我說了算。
陛下可以來看他,可以關心他,
但不得乾涉我的教養方式,
更不得未經我同意,擅自將寶兒帶離清晏閣,或對外宣揚、利用他的身份。”
這是最重要的一條。
寶兒是她的命,是她不可觸碰的逆鱗。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包括南宮燁,
以“父親”或“帝王”的名義,來影響、控製甚至利用寶兒。
南宮燁的臉色終於變了變。
身為帝王,身為父親,他本能地抗拒這種被完全排除在兒子成長之外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想爭取些什麼。
但沈清辭的眼神,冰冷而堅定,冇有絲毫退讓的餘地。
他看著那雙眼睛,想起了冷宮大火,
想起了寶兒那聲“爹爹壞”,想起了自己虧欠這對母子的、永遠無法彌補的那些年。
所有的堅持和帝王尊嚴,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土崩瓦解。
他頹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疲憊的妥協。
“……可。”
三個條件,他全數應允。
冇有討價還價,冇有帝王威儀。
在她麵前,他似乎總是那個理虧的、需要不斷讓步的人。
沈清辭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臉上也冇有絲毫勝利的神色,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既如此,”她道,
“陛下若無其他事,便請回吧。
清晏閣初立,諸事繁雜,不便久留陛下。”
直接下了逐客令。
南宮燁胸口一悶,深深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身後探頭探腦、眼神純淨的寶兒,
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步履有些沉重地離開了清晏閣。
走出宮門,寒風撲麵。
他回頭望去,隻見那“清晏閣”三個略顯暗淡的匾額,在雪後初晴的陽光下,靜默無聲。
她知道“晏”是她的封號(沈清辭,字清晏),卻選了這樣一個偏僻的“閣”來住。
清晏閣。
清靜安然之閣?
還是……與她(清晏)劃清界限之閣?
他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在玄影的陪同下,慢慢走遠。
而清晏閣內,沈清辭站在殿門前,看著南宮燁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
錦書走上前,低聲問:“姑娘,咱們真要一直住這兒嗎?會不會……太委屈了?”
沈清辭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正在好奇地摸摸這兒、摸摸那兒的寶兒,眼中閃過一絲柔光。
“委屈?”她輕輕重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住在這裡,至少清淨。”
“而且……”
她的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宮牆,望向了更遠處。
“誰說住得偏僻,就不能……做大事了?”
“約法三章,”她低聲自語,如同誓言,“是我的規矩。”
“但規矩之外……”
“該做的事,一件都不會少。”
陽光照進清晏閣的庭院,積雪開始慢慢融化。
滴水之聲,清脆而堅定,彷彿預示著某種不可阻擋的進程,
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宮殿深處,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