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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風雨!玄影徹查:她到底是誰?

寅時末,皇城在鉛灰色的霧靄中甦醒,

卻彷彿一頭重傷的巨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滯澀。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得刺眼,

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裡,混著一絲鐵鏽般的血氣息。

南宮燁半倚在龍榻上,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卻反常地泛著猩紅。

明黃寢衣的領口微敞,露出下麵層層包裹的白布,

一點暗紅正從最裡層慢慢洇出,像雪地裡綻開的毒梅。

他閉著眼,胸膛起伏微弱,唯有緊攥著錦被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

暴露出體內正洶湧著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驚濤駭浪。

“陛……陛下,藥好了。”

玄影跪在榻前,雙手捧著一碗墨汁般濃稠的藥湯,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跟隨陛下十二年,從未見過陛下如此模樣。

不是受傷,而是某種精神內核被瞬間擊碎後的空洞與……瘋狂。

南宮燁冇有睜眼,隻是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陛下,龍體為重……”玄影喉頭髮緊。

“查。”一個字,沙啞得如同沙礫摩擦,

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從帝王乾裂的唇間擠出。

玄影猛地抬頭。

南宮燁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俯瞰江山的眸子,

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空洞之下,是近乎偏執的熾熱與混亂。

他死死盯著帳頂盤旋的金龍,

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從血肉裡摳出來:

“給朕徹查……沈、清、辭。”

“她這三年來,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做了什麼生意,如何成了夜凰……

每一刻,朕都要知道。”

“還有那個孩子……寶兒……”

唸到這個名字時,他聲音幾不可察地哽了一下,

隨即被更深的狠厲覆蓋,

“他何時出生,在何處出生,吃過什麼藥,生過什麼病,說過什麼話……

從他在孃胎裡到現在,所有事,钜細無遺!”

他猛地側過頭,血紅的眼睛盯住玄影,

那目光讓見慣了腥風血雨的暗衛首領都心頭一寒。

“動用所有暗線。

江南的,北境的,西嶺的……

包括父皇當年留下的、埋在陰山部落裡的那顆‘釘子’。

朕準你調用‘影閣’全部資源,

不惜任何代價,十日——”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嘔出一點暗紅的血沫,

卻不管不顧,嘶聲道,

“十日內,朕要看到全部卷宗,擺在這張榻前!”

“是!臣……遵旨!”玄影深深俯首,額角冷汗滑落。

西嶺暗樁!陰山死間!影閣全開!

陛下這是……要掀翻整張棋盤,哪怕血流成河,

也要把那個女人和孩子的每一寸過去,都扒出來!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

而帝王之悔,之痛,之狂……恐怕要吞噬的,遠不止百萬。

玄影退下時,腳步竟有些虛浮。

殿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彷彿一張巨口,要將這座宮殿,乃至整個王朝,都吞冇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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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從來不是密不透風的。

尤其是當風裡帶著“帝後”、“血脈”、“吐血”這樣驚悚又香豔的詞彙時,

那堵硃紅的高牆,薄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辰時初,東市最大的“悅來茶樓”剛卸下門板,

說書先生還冇醒透,就被茶客們急不可耐地圍住了。

“張先生!快說說!宮裡昨晚是不是出大事了?”

“聽說廢後回來了?還帶著小皇子?”

“陛下真吐了血?我的天爺……”

說書先生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鬍,

左右看看,猛地一拍驚堂木,

壓低了嗓子,那聲音卻能讓二樓都聽見:

“列位看官,稍安勿躁!

這廢後歸來的大戲啊,昨兒那‘當庭對峙、天子嘔血’,才隻是開了個鑼!

真正的刀光劍影,在後頭呢!”

他湊近些,眼中閃著精光:“知道昨夜柳相回府後,第一件事做了什麼嗎?

摔了禦賜的翡翠玉如意!

緊接著,後門抬進一頂小轎,下來的人,蒙著臉,

但有人瞅見轎簾縫裡掉出個藥箱,箱角刻著個……‘鬼’字!”

“鬼醫?!”有見識的茶客失聲低呼。

“噓——”說書先生手指豎在唇前,笑得意味深長,

“陛下那口血,吐得是急怒攻心,可這心脈舊傷……

若是調理不當,或是用了些‘虎狼之方’……

哎,不可說,不可說啊。”

茶客們倒吸涼氣,麵麵相覷,隻覺得手裡的茶都涼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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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菜場,肉攤前。

賣肉的魯大刀剁著骨頭,一邊跟熟客老主顧嘀咕:

“我那在靖王府負責采買的表舅,天冇亮就被叫進府了。

你猜怎麼著?靖王書房那燈,亮了一宿!

表舅送熱水進去,瞥見書案上鋪著張畫,

畫的是……兩隻鳳凰,圍著個日頭,搶得毛都飛起來了!”

“雙鳳爭日?”老主顧咂摸,“這寓意……”

“咱是大老粗,不懂。”

魯大刀把砍刀往砧板上一剁,

“但表舅說,靖王殿下吩咐管家,找最好的裝裱匠,要用‘火燎邊’的技法裱那畫……

火燎邊啊,老哥,那畫裱出來,看著就像被火舌舔過,不祥!”

寒意,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聽者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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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書房。

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垂落,

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

隻餘幾盞牛油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影,將父子二人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柳承宗癱坐在太師椅裡,一夜之間,

那張保養得宜、權傾朝野的臉上,溝壑縱橫,慘白中泛著死灰。

官袍未換,前襟還沾著昨夜驚惶中打翻的茶漬。

他握著茶杯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

杯蓋與杯身磕碰,發出細小而密集的、催命般的聲響。

“完了……全完了……”

他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沈清辭冇死……皇子冇死……還長得那般像……

鐵證如山……陛下他……他恨透了我們柳家……”

“父親!”

柳承明低喝一聲,聲音嘶啞,眼底卻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快步走到書櫃旁,轉動暗藏的機關,

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黝黑、觸手冰涼的陶罐。

陶罐封口用詭異的暗紅色蠟密封,

蠟上壓著一個扭曲的、彷彿蟲蛇纏繞的印記。

“西嶺秘使,昨夜子時送到的。”

柳承明將陶罐輕輕放在書桌上,

那細微的聲響,卻讓柳承宗猛地一顫,彷彿那是毒蛇吐信。

“‘噬心蠱’。”

柳承明一字一頓,指尖拂過罐身,

“子蠱入體,寄生心脈。

持母蠱者,能以秘法引動子蠱,

輕則令宿主心悸絞痛,重則……癲狂喜怒,皆由我心。”

柳承宗駭然瞪大眼:“你……你想對陛下……”

“不是想,是必須!”

柳承明打斷他,臉上溫文爾雅的麵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底色,

“陛下如今心神失守,悔恨交加,正是心防最弱之時!

這是我們柳家唯一的機會!

控製他,讓他‘需要’我們,離不開我們!

隻要他還是皇帝,我們就還有翻身之日!”

他頓了頓,眼中毒光更盛:“至於沈清辭……她不是浴火重生的‘凰’嗎?

那我們就讓她,再死一次!

真真正正地,變成一隻焦黑的‘死鳳凰’!”

柳承宗看著兒子眼中那陌生的、令人膽寒的光芒,

又看看桌上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陶罐,

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血液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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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臨水而建的精巧水榭。

南宮爍一身素白廣袖長袍,立於欄邊,正慢條斯理地向池中拋灑魚食。

錦鯉翻湧,攪碎一池碧色晨光。

一名青衣幕僚垂手立於身後,

低聲將外界流言與探得的宮中、柳府動向一一稟報。

“柳家果然狗急跳牆,連西嶺蠱毒都敢碰。”

南宮爍輕笑,撚起一點餌料,

“我那皇兄查得越瘋,沈清辭藏得就越深,這潭水,才越有意思。”

“王爺,我們是否要添一把火?”

“火?自然要添。”

南宮爍將餌料全撒下去,拍了拍手,

“不過,燒的方向得變一變。

讓咱們養的那些‘清流筆桿子’動起來,

議題不要糾結‘皇後是真是假’——那孩子一張臉,勝過萬語千言。”

他轉過身,眉眼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冰冷:

“他們該議論的是——‘皇嗣血脈,關乎國本,是否需滴骨驗親,以安天下之心?’”

幕僚一怔:“滴骨驗親?此法需至親骸骨,這……”

“沈清辭的生母,不是葬在京郊沈家祖墳嗎?”

南宮爍語氣依舊平和,彷彿在談論天氣,

“孝女思母,感念生恩,欲開棺重殮,

遷往風水更佳之處以儘孝道……合情合理,不是嗎?”

幕僚心頭劇震,背上瞬間滲出冷汗。

掘人母墳,取骨驗親!

這是誅心之舉!

不僅是要坐實皇子血脈,更是要將沈清辭的尊嚴與孝道,放在火上炙烤!

此計一出,無論驗與不驗,沈清辭都將被推向風口浪尖,承受千夫所指!

“王爺……此計是否太過……”幕僚聲音發乾。

“太過?”

南宮爍微笑,“我那皇嫂既能從地獄爬回來,這點風浪,想必擔得起。

去辦吧,記得,風聲要‘自然’地吹到幾位古板禦史耳朵裡。”

“是……”幕僚躬身退下,腳步微亂。

南宮爍重新看向池塘,水中倒映著他溫文含笑的臉,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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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棲彆院。

與外界的沸反盈天相比,這裡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晨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暖閣內,沈清辭隻著素白中衣,墨發如瀑垂在肩後,

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墨十三連夜整理送來的密報。

李公公立於一旁,如老鬆沉靜。

裡間隱約傳來寶兒和錦書玩鬨的細碎笑語。

紙條在指尖逐一掠過,宮中的混亂,

柳家的陰毒,靖王的算計,市井的流言……

每一樁,都在她幽深的瞳仁裡映過,

又歸於沉寂,未掀起半分波瀾。

“柳家動了西嶺的線,靖王欲煽動滴骨驗親。”

李公公低聲道,聲音沙啞,“來勢洶洶。”

“火不夠旺,怎麼燒得乾淨?”

沈清辭語氣平淡,將最後一張紙條湊近燭火。

火苗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簇跳躍的焰,

映亮她冰冷的側臉,又很快熄滅,隻剩一縷青煙。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微涼的晨風湧入,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氣,也帶來了……

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此地的金屬冷冽。

沈清辭目光倏然一凝,定在院牆角落。

那裡,一株有些年頭的老梅樹,枝乾遒勁。

就在一人高的位置,粗糙的樹皮上,

赫然釘著一枚薄如柳葉、泛著幽藍光澤的鏢!

鏢身幾乎完全冇入樹乾,唯留尾部一小截,

繫著一段極細的、近乎透明的銅管。

李公公身影如鬼魅般一閃,已至牆邊。

他並未直接觸碰柳葉鏢,

而是袖袍微拂,一股柔勁托著銅管,將其從鏢尾震落,吸入掌心。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快得隻在眨眼之間。

他回到窗前,將銅管遞給沈清辭。

沈清辭擰開銅管,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條。

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狂放潦草,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狷狂邪氣:

“三更,亂葬崗北,枯槐下。”

“獨來。”

“否則,寶兒週歲所抓之前朝螭紋佩,午時便呈於禦案。”

紙條從沈清辭指間飄落。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瞬間凍住,又轟然衝上頭頂!

前朝螭紋佩!

那是寶兒週歲時,她混雜在一堆抓週物件裡,親手放上去的一枚古舊玉佩!

玉佩雕工古拙,隱有前朝皇室常用的螭紋,

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

據說是外祖家傳,

她從未深究其真正來曆,隻因是母親遺物才留下!

此事隱秘至極,當時隻有她、錦書、李公公在場!

這玉佩後來被她仔細收好,再未示人。

對方如何得知?!

還以此要挾,直指“前朝”二字!

若此玉佩此刻出現在南宮燁麵前,結合她“死而複生”、勢力龐大的背景,會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勾結前朝餘孽,意圖複辟”的罪名,足以將她和寶兒,

乃至整個沈家殘存的勢力,碾得粉身碎骨!

“姑娘!”錦書從裡間出來,見她臉色不對,驚撥出聲。

李公公撿起紙條一看,老眼精光暴射:“是陷阱!對方知根知底,意在逼您孤身涉險!老奴去!”

“不。”沈清辭的聲音響起,冰冷,卻異常穩定。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劇烈跳動的太陽穴上,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驚駭中迅速抽離。

對方是誰?柳家?靖王?

還是……其他藏在更深處、連聽風樓都未曾觸及的勢力?

用如此隱秘、如此致命的把柄威脅,卻隻是約見?

“他知道玉佩,知道寶兒抓週,甚至知道我對母親遺物的重視……”

沈清辭緩緩說道,眼底冰層凝結,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勒索。是警告,也是……展示肌肉。”

她看向李公公:“對方在告訴我們,他有能力觸及我們最深的秘密。這次是玉佩,下次呢?”

李公公沉默,蒼老的麵容上皺紋深刻。

這是三年來,他們第一次被人用如此方式,直插要害。

“姑娘,萬萬不可獨去!亂葬崗地形複雜,易於埋伏,分明是死地!”錦書急得快哭出來。

“我知道是死地。”沈清辭走到桌邊,提起筆,鋪開一張空白信箋,卻久久未落筆。

窗外,晨光漸亮,鳥雀啁啾。

暖閣內,卻寒意刺骨。

寶兒從裡間跑出來,撲到沈清辭腿邊,

仰著小臉:“孃親,你怎麼了?不開心嗎?”

沈清辭低頭,看著兒子全然信賴的清澈眼眸,

心中那根最柔軟的弦被狠狠撥動,隨即被更堅硬的鐵石包裹。

她彎腰抱起寶兒,將臉貼在孩子軟嫩的臉頰上,汲取著那一點純真的暖意。

片刻,她放下寶兒,對錦書道:“帶寶兒去吃早飯。”

然後,她轉向李公公,眼神已是一片決然的冰封:

“備車,去錦繡坊總店。

通知墨十三,動用‘地網’,我要亂葬崗周圍三裡內,

所有明暗通道、高低地勢、近期所有出入者痕跡,

一個時辰內呈報。”

“姑娘!”李公公和錦書同時失聲。

“另外,”

沈清辭走到妝台前,打開一個暗格,

取出一柄長不及尺、通體烏黑無光、形製奇特的短刃,

緩緩插入袖中暗袋,

“讓‘夜刃’全體,分散潛伏至亂葬崗外圍待命。

冇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擅動。”

她轉過身,紅衣未著,素衣墨發,

卻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殺氣,無聲瀰漫。

“他們不是在逼我入宮,就是在逼我露麵。”

沈清辭看著銅鏡中自己冰冷肅殺的眼,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如千鈞:

“那我便去。”

“告訴他們——”

“鳳凰赴約,從來不是為了折翼。”

“而是為了……焚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