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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闖殿!那張臉…與陛下如出一轍!

偏殿的殺機,彷彿隻是宴席間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被悠揚的絲竹和重新活躍起來的談笑聲迅速掩蓋。

夜凰安然歸座,神色如常,甚至比方纔更多了幾分慵懶的從容。

她偶爾執杯淺酌,偶爾與鄰座一位老郡王妃低聲交談幾句,

唇邊噙著的笑意淡而得體,彷彿剛纔那場險些致命的襲擊從未發生。

隻有對麵席位上,柳才人那慘白如紙、指尖幾乎要將帕子絞碎的模樣,

以及她控製不住微微發抖的肩膀,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發生了什麼。

柳承明垂著眼,手中白玉酒杯轉得極慢,冇人看得清他眼中的神色。

南宮燁的目光,自夜凰回來後,便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深沉,探究,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複雜情緒。

她應對孫敬亭時的鋒利機辯,遭遇“意外”後毫髮無傷、平靜歸來的莫測深沉……都與他記憶中那個人相去甚遠。

可偏偏那張臉……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冰涼的酒液滑入喉間,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躁動的不安和……隱隱的灼熱。

就在這時。

大殿側麵,通往女眷休息處的廊道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先是幾聲宮人壓低了的、驚慌的勸阻:“小公子,不能進去……”、

“錦書姑娘,快攔住……”

接著,是一個孩子清脆又帶著點焦急的奶音:“我要孃親!孃親在哪裡?”

這聲音並不大,但在稍顯安靜的間隙,卻清晰地傳入了不少人耳中。

夜凰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南宮燁抬眼望去。

隻見廊道口,錦書正一臉慌亂地試圖拉住一個穿著寶藍色小錦袍的孩子。

那孩子約莫三四歲年紀,玉雪可愛,頭上梳著兩個小揪揪。

正努力掙脫錦書的手,探著小腦袋往大殿裡張望,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寫滿了好奇和一點點不安。

“寶兒!”

錦書急得額頭冒汗,又不敢大聲,隻能壓低聲音哄,

“乖,孃親在忙,咱們先回去,姑姑給你拿糖吃好不好?”

“不要!”

被喚作寶兒的孩子小嘴一撇,眼圈有點紅,

“寶兒要找孃親!這裡好吵,寶兒怕……”

他一邊說,一邊趁著錦書分神,小腿一蹬,

竟真的掙脫了她的手,像隻靈活的小兔子,一頭鑽進了大殿!

“寶兒!”錦書驚叫一聲,也顧不得許多,連忙追了進來。

這一下,動靜可就大了。

原本隻是附近幾桌人注意到,這下,半個大殿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一個粉雕玉琢、明顯不是皇室子弟的小娃娃,突然出現在莊嚴的太極殿宮宴上,這本身就足夠引人注目。

寶兒似乎也被突然聚焦過來的眾多目光嚇了一下,腳步頓住,

站在大殿邊緣鋪著的厚厚地毯上,有些無措地攥緊了小拳頭。

但他很快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眼睛一亮,

立刻忘了害怕,張開小手就朝著夜凰的席位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孃親!”

奶聲奶氣的呼喚,響徹驟然安靜下來的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孩子奔跑的方向,落在了那襲紅衣之上。

隻見方纔還言辭鋒利、氣勢逼人的夜凰夫人,此刻臉上冰冷儘褪,隻剩下全然無奈又柔軟的寵溺。

她起身,快走兩步,彎腰穩穩接住了撲過來的小糰子。

“寶兒,怎麼跑這裡來了?”她輕聲問,抬手理了理孩子跑亂的小揪揪。

“寶兒醒了,找不到孃親……”

寶兒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委屈,

“錦書姑姑說孃親在吃好吃的,寶兒也想吃……”

稚子童言,天真無邪。

然而,大殿之內,卻無人再去關注孩子說了什麼。

所有的目光,都像被釘子釘住了一般,死死地、難以置信地凝固在了寶兒那張抬起來的小臉上!

剛纔孩子跑得快,又被夜凰抱住,許多人並未看清。

此刻,寶兒依偎在母親懷裡,側臉對著大殿,那清晰的眉眼、鼻梁、嘴唇的輪廓……

嘶——

不知是誰先倒抽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抽氣聲此起彼伏。

無數道視線,在孩子臉上停留一瞬,然後,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猛地轉向了禦座之上!

看向南宮燁!

像!

太像了!

那眉毛的弧度,那挺直的鼻梁,那抿起時略顯固執的唇線……尤其是那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微微上挑的韻味——

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縮小版!

如果說夜凰的容貌與已故的沈皇後尚有氣質上的天壤之彆,讓人不敢確信。

那麼這孩子……這活脫脫就是南宮燁年幼時的翻版!

這根本無需任何猜測、任何論證!

血緣的印記,鮮明而霸道地寫在這張小臉上,昭然若揭!

柳承明手中的酒杯“啪”一聲輕響,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酒液滲出,染濕了他的指尖。

他死死盯著寶兒,臉上慣常的溫文笑意消失殆儘,隻剩下震驚過後的陰沉與冰冷。

柳才人更是如遭雷擊,猛地捂住嘴,才遏製住幾乎脫口而出的尖叫。

她看著寶兒,又看看南宮燁,再看看夜凰,眼前一陣陣發黑,全身的血液都像瞬間凍住了。

蕭絕握緊了拳,指節泛白,目光複雜地落在夜凰和她懷中的孩子身上,擔憂之色溢於言表。

沈安邦鬚髮微顫,老眼之中瞬間盈滿了激動的水光,他死死壓抑著,纔沒有失態起身。

靖王南宮爍臉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他眯起眼,看看孩子,

又看看禦座,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算計和寒意。

滿殿文武,女眷命婦,此刻全都瞠目結舌,失去了所有語言。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太極殿。

絲竹早已停了。

舞姬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唯有大殿中央,那相擁的母子,以及禦座之上,那個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站起來的帝王。

南宮燁站起身。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山嶽傾頹前般的沉重。

他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夜凰懷裡的那個孩子。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自欺欺人,在這一刻,被那張小臉擊得粉碎。

血液在耳中轟鳴。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衝撞,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和……幾乎要將他淹冇的狂濤駭浪。

是……

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清辭的孩子……

他冇有死……他活了下來……長成了這般玉雪可愛的模樣……

那兩年多空白時光裡所有的絕望、悔恨、自我折磨,此刻都化作了洶湧澎湃的洪流,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的視線,艱難地從孩子臉上移開,落在夜凰平靜無波的臉上。

她也在看著他。

目光相接。

冇有慌亂,冇有哀求,冇有恨意……甚至冇有什麼特彆的情緒。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彷彿眼前這石破天驚的一幕,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南宮燁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那聲音乾澀沙啞得厲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在這寂靜的大殿裡,清晰得可怕:

“這……這孩子……”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問出那句壓在心頭三年、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的話:

“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