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霧。遠處路燈的光被雨霧暈開,化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懸在半空中,像一盞冇有邊界的燈。

過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更久,她終於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走?”她的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鼻音,像隔了一層棉花。

“不知道。”我說,“可能就是不想走。”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更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記得很清楚的話。

“你不怕我是個瘋子嗎?”

“你看起來不像。”

“瘋子又不會寫在臉上。”

“那你是不是?”我問。

她想了想,居然很認真地回答了我:“應該不是。我做過測試的,醫生說我隻是輕度焦慮,不算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從膝蓋的縫隙裡偷看了我一眼,然後慢慢地把臉從臂彎裡抬了起來。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伸手抹了一把,但冇抹乾淨,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一眨一眨的,像碎掉的星星。

“你的傘。”她忽然說,“你一直在給我打傘,你自己淋濕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發現外套的肩膀和後背全濕了,雨水順著衣襬往下滴,在石板地上彙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冇事,我皮糙肉厚。”

“你是傻瓜嗎?”她皺了一下眉頭,但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更像是無奈,而不是真的在責備我。她伸出手,握住了傘柄,把傘往我這邊推了推,“你自己也打一點。”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涼得像一塊冰。

“你的手好涼。”我說。

“嗯,我一直這樣。”她把傘還給我,然後站起來,跺了跺腳,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腿還能正常走路,“謝謝你啊,我該回去了。”

“你怎麼回去?坐車還是走路?”

“走路。”她說,“我就住附近。”

“我送你。”

“不用了。”

“雨還冇停。”

她看了看天,雨確實還在下,雖然小了很多,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落在臉上還是涼颼颼的。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並肩走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我撐著傘,把傘麵儘量往她那邊傾斜。她的步子很小,走得有點慢,我也就放慢了速度,配合著她的節奏。

一路上我們冇怎麼說話。偶爾我問一句“往哪邊走”,她用手勢指一下方向,然後又是沉默。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說不清楚是什麼藥,但聞起來讓人覺得很安靜,像是醫院的走廊,或者藥房深處的某個角落。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她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停下來了。

“我到了。”她轉過身來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看清她的全貌。

她不高,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顯得臉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鎖骨從濕漉漉的衣領裡露出來,骨頭凸起的形狀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蝴蝶。她穿著一件很薄的外套,裡麵是淺灰色的家居服,腳上蹬著一雙沾了泥的白帆布鞋,鞋帶鬆了一隻,她冇係。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被匆忙疊好但冇放整齊的衣服,皺巴巴的,又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花瓣垂著,但顏色還在,香氣也還在。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說,聲音比之前大了一點點,但還是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

“不客氣。”

“那……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進單元門,門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背影。她的外套後麵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漬,是雨水洇開的痕跡。她的左肩比右肩高一點,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左邊傾斜,像是左邊的腿比右邊的短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對了,”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程野。”

“程野。”她輕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又唸了一次,好像在確認它們的味道,“我叫溫晚。溫暖的溫,夜晚的晚。”

“溫晚。”我也重複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像閃電在烏雲裡亮了一下就滅了,但我還是看到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往左邊歪一點點,眼睛會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那個弧度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