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東西是限量的。

限量的球鞋,限量的香水,限量的腕錶。人們願意花天價去搶購它們,因為稀缺,因為珍貴,因為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

但還有一種限量版,是不被標註的,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生命裡的。

比如一個人。

比如一顆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的、散落在人間的、小小的星光。

她可能不會發光很久,但當她照亮你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了——這輩子,你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她。

我遇到溫晚的那天,這座城市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很舊很舊的書,紙屑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我撐著傘從地鐵站走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點四十七分,最後一班公交車已經開走了。

沒關係,我住的地方離地鐵站也就兩公裡,走回去就行。

我叫程野,二十六歲,在一家出版社做圖書編輯。聽起來是一份體麵的工作,實際上就是每天窩在工位上看稿子、改錯字、和作者扯皮、被領導催進度。生活像一條被設定好程式的流水線,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偶爾和朋友喝頓酒,吐槽一下房價和老闆,然後各回各家,第二天繼續。

我走路習慣走那條穿過小公園的捷徑。那條路冇有路燈,但公園裡有幾盞地燈,光線幽暗,勉強能看清腳下的石板。我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

但那天的我,如果早知道會在那條路上遇到她,我可能會選擇繞路。

也可能不會。

雨絲落在傘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麵,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走到公園中間那棵老槐樹下麵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像貓叫,又不完全是。

我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下。

又來了。

這一次我聽清了,那不是貓叫,是人的聲音。是有人在哭,哭得很壓抑,像是在努力把聲音吞回去,但冇能完全吞掉,所以漏出來一點點,斷斷續續的,像收音機冇調好頻道時發出的雜音。

我循著聲音找過去,在槐樹後麵的那條長椅上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一個女孩。我不確定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她,因為她縮在長椅上的樣子太小了,小到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幼鳥。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雨打在她身上,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側和脖子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怎麼不打傘?

第二反應是:關我什麼事?

我撐傘站在那裡,腦子裡兩個念頭在打架。一個說“走吧,彆多管閒事”,另一個說“下著雨呢,她會生病的”。

我站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後我走過去,把傘舉到了她頭頂上。

雨聲忽然變小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肩膀的抖動停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頭來,動作很慢,像一隻受驚的蝸牛從殼裡探出觸角。

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臉。

很白,不是那種保養得當的白皙,而是那種近乎透明的、隱隱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蒼白。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因為哭過的緣故,眼眶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冇有發出聲音,隻是那樣看著我,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小動物,眼神裡有警惕、有迷茫,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還好嗎?”我問。

廢話,當然不好。好端端誰會下雨天一個人坐在公園裡哭?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也冇說出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把臉又埋回了膝蓋裡。

我冇有走。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走。我這個人一向不太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在電梯裡遇到鄰居都會假裝看手機,更彆提在深夜的公園裡安慰一個哭泣的陌生女孩了。但那天晚上,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挪不動。

我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確保她整個人都被罩在傘麵下麵,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長椅的石麵被雨水打濕了,坐上去涼颼颼的,褲子的布料很快洇濕了一片。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雨漸漸小了,變成了濛濛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