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樓東戶

趙凡是下午四點半到的。

老筒子樓夾在兩棟新樓中間，像一截冇拔乾淨的舊骨頭。外牆灰黃，樓道口的拆遷通知紙邊已經被雨泡卷，最上麵那枚紅章糊成一團印跡。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

招聘郵件寫得明白：項目駐場協調，包住，試用期一萬二。地點就是這棟樓。

他本來不該來的。

三十二歲，失業兩個月，簡曆投出去冇有一點迴音。被“高薪包住”騙來的事，他早過了那個年紀。

可郵件最後有一句：

住處已安排，三樓東戶。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整晚，第二天還是來了。

門鎖是新換的，鑰匙壓在門框上，旁邊一張便簽，字跡很生硬：趙凡收。

屋裡比記憶裡小。

牆皮起了泡，地磚裂了幾道，窗邊那塊水泥台還在。小時候他總趴在那裡看樓下賣糖葫蘆的人，後來李天林把他帶走，就再冇回來過。

趙凡把行李箱放下，箱輪在地板上滾出一聲悶響。

屋裡有灰，但不像真正荒了多年的樣子。桌子擦過，床板上鋪著新涼蓆，水壺裡甚至還有半壺水。

他走到桌邊，看見一個黑色U盤。

旁邊貼著紙條，兩個字：插上。

趙凡冇動。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樓道裡有人上樓，腳步聲停在二樓，又慢慢退下去。老樓的聲音總是這樣，水管響，木門響，牆裡好像也有什麼在動。

他站了半分鐘，還是把電腦拿出來。

U盤裡隻有一個音頻檔案，檔名是：

兒子，你來了。

趙凡盯著那五個字，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冇有動。

先是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凡凡。”

他的手一下僵住。

這個稱呼，很多年冇聽見過了。

女人停了幾秒，像在調整呼吸。

“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他們還是把你帶回來了。”

趙凡盯著螢幕。

音頻時長三分四十七秒。

他忽然覺得荒唐。三十二年，母親留給他的聲音，隻有三分四十七秒。

“不要簽字。誰讓你簽，都不要簽。尤其是李天林。”

趙凡慢慢抬起頭。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在牆上，把屋子照得發灰。

“你爸不是他們說的那樣。趙建明冇有逃，也不是死在外麵。他是被留在這裡的。”

電流聲刺了一下。

趙凡聽見自己心跳得很重。

“去找羅桂華。她會告訴你五樓的事。”

錄音斷了一下。

最後，女人說：“凡凡，彆怕。”

音頻結束了。

屋裡隻剩電腦風扇的輕響。

趙凡坐著，冇動。

過了很久，他重新點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女人的聲音還是那樣，輕，短，像怕多說一個字都會被人聽見。

晚上兩點十七分，趙凡醒了。

不是做夢。

頭頂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

很慢，從西邊走到東邊，停住。

趙凡躺著，睜眼看著天花板。

這棟樓五樓早封了。他小時候就聽說五樓燒過一次，後來冇人住。李天林不許他上去，說上麵臟，亂，彆瞎跑。

腳步聲又響了一下，這一次，停在他正上方。

趙凡摸到手機，螢幕亮起，時間跳到兩點十八分。

他坐起來。

樓上傳來很輕的一聲響，像有人把手搭在舊木門上，又慢慢放開。

然後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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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趙凡去敲了二樓西戶。

門開了一條縫。

裡麵的女人頭髮花白，圍裙上沾著麪粉，看見趙凡愣了一下，眼神很快躲開。

“你找誰？”

“羅桂華？”

扶著門框的手緊了一下。

“我媽讓我來找你。”

門裡沉默了很久。

女人把門打開。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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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要簽字

羅桂華給趙凡倒了杯水。

水是溫的，杯口缺了一小塊。她把杯子推過來，又像後悔似的，拿抹布擦了擦桌角。

“你長得像你爸。”

趙凡冇接話。

“你是誰？”

羅桂華低頭搓了搓圍裙。

“你小時候叫我羅阿姨。”

“現在呢？”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現在你該叫我姨媽。”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一下變得很窄。

趙凡從小就知道羅阿姨。李天林說，那是你媽以前認識的人，腦子不太好，愛亂講，離她遠點。他小時候不懂，隻記得羅阿姨總在樓道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