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死局

天徹底黑了。

我拽著兩人在灰霧裡狂奔,他們時不時就要忍受著鑽心的火烤。

腳下是越來越軟的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肚皮上,抬腳時能聽見「噗嗤」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吸著。

身後那些嘶鳴鋪天蓋地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像海嘯。

「那邊!」我指著前麵。

霧裡透出一點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但那光的顏色不對,那是一種慘白的、冷颼颼的白,像月光照在死人臉上,又像醫院太平間那種燈。

那光在霧裡一跳一跳的,似乎在等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們朝那邊沖。腳下的泥越來越黏,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難拔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拽著腳踝。那些拽的力道很輕但很多,像無數根手指在輕輕撫摸。

馬三絆了一跤,整個人撲在地上。我回頭拽他,他的手冰涼。

「起來!」我吼他。

他爬起來了,我們繼續跑。

身後那些嘶鳴忽然變了調,從尖銳的嚎叫變成了低沉的嗡鳴,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正在啟動。我回頭瞥了一眼,頭皮瞬間炸開。

霧裡湧出無數黑影。

最前麵那些是我見過的飲恨泉,那些黑色的、破布一樣的東西,在半空中翻滾糾纏,像打翻的墨汁在沸騰。

但它們後麵跟著別的東西,有一些是細長的,像蛇,渾身長滿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都在看著我們這邊。

有一些是扁平的,像被壓扁的人臉,貼在地上滑行,所過之處留下黏稠的黑色液體,液體裡還在冒泡。

還有一些根本看不清形狀,隻是一團蠕動著的、不斷變換輪廓的灰霧,但那霧裡傳出嬰兒般的哭聲,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人心裡發毛。

它們湧過來了。

「快!快!」

我們拚命跑,但那團慘白的光還在遠處,怎麼也跑不到。明明看著就在前麵,可跑了這麼久,距離一點沒變。

馬三忽然慘叫一聲。

我回頭望,一條細長的東西纏住了他的腳踝。那東西渾身是眼睛,那些眼睛正在往馬三身體裡鑽,鑽進去的地方就變黑,像墨水洇在宣紙上。

更可怕的是,周圍那些人影,那些從腳印裡長出來的馬三正被那些邪祟撕扯、吞食。

一個「馬三」被那張扁平的人臉壓住,整張臉貼上去,像吸果凍一樣,把那個「馬三」整個吸了進去。吸進去之後,那張人臉鼓了一下,像吃飽了一樣,那些黏稠的液體滴得更快了。

又一個被那團嬰兒哭聲的灰霧裹住。那團霧裹住「馬三」之後,嬰兒的哭聲停了,換成了滿足的咂嘴聲,像嬰兒吃飽奶之後的那種聲音。

每吞掉一個,馬三的本體就透明一分。

「啊——!」馬三嘶喊著,伸手去夠那些「自己」,但他的手從那些邪祟身上穿進去便拔不出來。

陳德海那邊也一樣。

那些邪祟在瘋狂吞食他們的「腳印人」。每吞一個他們的身體就透明一截。那些人影排成的長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短,像一列被野獸撕咬的火車一節一節消失。

「跑!跟我跑!」我拽著他們,他們作為被引路的靈魂,是看不見那抹光線的。

但馬三跑不動了。

他的腿已經透明得隻剩輪廓,像墨跡被水洗。

那些邪祟在追,在吞,最後一個「馬三」被一條渾身眼睛的長蟲纏住,那些眼睛同時眨了眨,然後長蟲一縮,那個「馬三」碎了,像玻璃一樣碎了,碎片被那些眼睛吸進去。

馬三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消失,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燒盡的紙灰一點一點散在風裡。散掉的部分沒有痕跡,沒有聲音,就那麼沒了。

「劉昭。」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已經完全透明瞭,但我還是看見了裡麵的東西。

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又像是還有什麼沒放下。

「我小時候,」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娘跟我說,做人要厚道。該是你的跑不掉,不該你的別伸手。」

他的聲音在變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沒聽她的。」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因為那半邊臉已經開始散了。

「我跟老陳幹了五年,他罵我,我忍著。他扣我工錢,我也忍著。我娘死的時候,我連回去的路費都沒有,跟老陳借,他說沒錢。」

他的胸口也散了,散得很快,能看見背後的霧從那個洞裡透過來。

「那天他開了我,我忍不了了。」

他低下頭又抬起來。那個動作很慢,因為脖子已經隻剩一半了。

「我上船的時候,沒想殺他。我就是想求他。可他罵我,罵得那麼難聽,罵我是白眼狼,罵我忘恩負義,罵我娘怎麼養出這種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

「我撿起那鐵錨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砸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倒了……血……」

下半身沒了。

「跑了一輩子,跑累了。」他說,最後那幾個字幾乎聽不見,「劉昭,謝謝你。」

「馬三!」

「告訴我娘……」他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已經沒了。我讀懂了那幾個字。

「就說我錯了。」

最後一點光從他的眼睛裡消失。

他就那麼散在我麵前。

像一捧灰,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我站在原地,伸著手,什麼都沒抓住。手指縫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陳德海跪在地上整個人僵住了。他看著馬三消失的地方,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他的臉在抖,每一條皺紋都在抖,眼淚流下來砸在地上,也沒有聲音。

那些邪祟還在。

它們吞完了馬三所有的人影,開始朝我們圍過來。它們擠擠挨挨,慢慢逼近,像一群吃飽了但還想再吃點心的野獸。

「起來!」我拽起陳德海,「跑!」

他腿軟,我死命拽著他,兩個人跌跌撞撞繼續跑。

那團慘白的光越來越近,終於看清是一座小木屋,伐木用的那種,歪歪斜斜立在幾棵枯死的樹中間。木屋很小,也就十來平米,牆是原木壘的,縫隙裡塞著青苔,屋頂鋪著樹皮,已經塌了一半。門縫裡透出光,慘白慘白的像月光凝成了實體。那光從門縫裡擠出來,落在外麵的地上,形成一個慘白的光斑。

身後那些邪祟追得更快了。

我聽見那些嬰兒的哭聲就在耳邊,那些眼睛蛇的嘶嘶聲貼著後背。有什麼東西在拽我的衣角,我回頭一看,是一團灰霧,那霧裡伸出一隻嬰兒的手,正在抓我。

「快!」

我們撲向那扇門。

門是虛掩的。

我推開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邪祟全停了。

但陳德海腳印裡長出來的人影正在被瘋狂吞噬,陳德海的身體也越來越透明。

我腦子幾乎炸開,當陳德海用力擠出一絲苦笑沖我點頭的時候,我的耳朵裡已經一片嗡鳴。

我忽然看見外麵多了別的東西。

幾個人形。

從我腳印裡長出來的那些人形。

它們站在那些邪祟前麵,麵朝小屋,那張臉上的五官正在成形。

但那群邪祟們對我的影子卻無動於衷,可我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陳德海出去就是死,呆在屋裡也會死。

他要在我麵前和馬三一樣……魂飛魄散了。

門外最前麵的我的影子,已經長出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