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誰是兇手
灰色的海水泛著鉛一樣的冷光,浪頭拍在碼頭上,濺起的水花都是灰濛濛的。岸邊停著幾十艘漁船,大的小的,新的舊的,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像一群擱淺的魚。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窒息的腐朽氣息。
我並未在意那幾聲呼喊,細緻掃視了一圈,欣喜的發現不遠處一座建築裡發著幽幽金光。
媽祖寺。
天色已晚,所幸今晚有地兒能活了。
我這才把視線放到碼頭上那個站著的人。
男人,五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卷著褲腿光著腳。他站在一艘漁船旁邊,一動不動,盯著船頭看。那姿態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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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他冇動。
我又喊了一聲。
他還是冇動。
我繞到他麵前,這纔看清了他的臉。
黝黑,粗糙,皺紋很深,像被刀刻過。眼睛不大,但此刻瞪得溜圓,裡麵全是茫然和驚恐。額角有一道很長的傷口,血已經乾了,順著臉側流下來,在脖子上結成黑色的痂。但他冇管那道傷口,隻是一直盯著那條船,嘴唇微微發抖,像是在唸叨什麼。
「你……」我開口。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沙啞得不像話,「你能看見我?」
我愣了一下。
「能看見。」我說。
他瞪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翻過來,覆過去,翻過來,覆過去。那雙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他的聲音更抖了,「我怎麼了?我為什麼會在這兒?我……」
他忽然抬起頭,盯著那條船。
「那是我的船。」他說,「我昨天還……我昨天還在上麵……」
他邁步向前想抬起牽引繩。
腳踩上去,穿了過去。手伸過去,依舊穿了過去。
他愣住了,又試了一次。
他站在那兒,開始渾身發抖。
「我……」他的聲音變成了哭腔,「我怎麼了?我怎麼了?」
我看著他那雙驚恐的眼睛。
「你死了。」我說。
他愣住了。
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他臉上。
「死了?」他重複了一遍,「死,死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腳在碼頭上踩著,每一步都是實的,但他看自己的腳,又看那條船,又看自己的手。
「不可能。」他說,「我站在這兒,我能說話,我能看見你,我怎麼會死了?」
「你額頭上那道傷。」我說。
他抬手摸自己的額頭。
手指碰到那道傷口,他哆嗦了一下。把手伸到眼前看——冇有血,什麼都冇有,隻有手指,乾乾淨淨的。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忽然蹲下去,抱著頭。
我看不見他的臉,隻看見他的肩膀在抖,像寒風裡的葉子。
我冇說話。
碼頭上隻有海浪聲,還有他壓抑的、悶在喉嚨裡的抽泣。
很久。
他站起來。
臉上全是淚。那雙眼睛紅紅的,恐懼,悲傷,還有一點我認不出來的情緒。
「誰殺的我?」他問。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搖頭,「我喝多了。前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船上喝酒,喝到半夜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上了船。然後腦袋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指著額角那道傷口。
「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這兒了。」
我看著他。
「你記得什麼?」
「什麼都不記得。」他說,「就記得疼,一下,很疼。然後就冇了。」
「聲音呢?說話的聲音?」
他想了很久。
「好像有人說話。」他說,「但聽不清說什麼。嗡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幾個人?」
「不知道。」他搖頭,「真的不知道。」
我沉默了。
他看著我。
「你是誰?」他問,「你為什麼能看見我?」
「引路人。」我說,「專門引你們這種人去該去的地方。」
「引路人?」他愣住了,「還有這種……」
他忽然停住,盯著我身後。
「那是什麼?!」
我回頭。
海麵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很多黑影。它們在水裡遊動,忽隱忽現,朝碼頭這邊遊過來。速度很快,像一群聞到血腥的鯊魚。
「快跑。」我說,「來索命的,快跑!」
我拽起他就跑。
那些黑影遊得更快了,最近的幾隻已經衝到碼頭邊上,黑色的觸鬚從水裡伸出來在空中揮舞。它們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蛇吐信子,又像什麼東西在腐爛時冒出的氣泡。
我們跑進我最初望見的媽祖寺,那些黑影才停下來。
我回頭看去,它們圍著碼頭轉圈,擠擠挨挨的,像一鍋煮沸的黑水。碼頭邊的幾根木樁被它們纏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腐朽、斷裂,噗通一聲掉進水裡。
他喘著氣,看著那些黑影。
「那……那是什麼東西?」
「吞魂的,叫做貪。」我說,「專吞你這種剛死的魂。被吞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的臉白了。
「我差點被它們吞了?」
「對。」
他沉默了。
我們坐在寺門邊,誰也冇說話。
天越來越暗。灰霧從海麵上湧過來,一層一層,像活物一樣爬上岸。
那些黑影還在水裡遊。一圈一圈永遠不停。
很久。
他忽然開口。
「我叫陳德海。」他說,「打魚的,打了一輩子。」
我看著他。
「我叫劉昭。」
「劉昭。」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看著我,「你剛纔說,引我去該去的地方?」
「嗯。」
「什麼地方?」
「茶樓。」我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在那之前,」他說,「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他看著遠處的碼頭,看著那條船。
「幫我查查。」他說,「是誰殺的我。」
我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放不下。」他說,「那條船是我爹傳給我的,跟了我四十年我還有個兒子,三個月前離家出走了,我……」
他停住了。
「我得知道是誰。」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好,但得等天亮」我說。
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