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歸來
樓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趙無晴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木板上砸出咚咚咚的悶響。
二樓的門是開著的。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泄出來,和那個陌生老頭的一樓截然不同,這光是熟悉的,是唐師傅茶樓裡那種,溫溫的,軟軟的,像陳年的米酒。
我們推開門。
門後麵是一條走廊。和之前那條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走廊儘頭不是一扇門,是樓梯。
往下的樓梯。
「這是……」我愣住。
「走吧,現在對了。」趙無晴拽了我一把。
我們穿過那條走廊走下樓梯。
推開儘頭的門。
熟悉的一樓。
熟悉的木桌木椅,熟悉的櫃檯,熟悉的茶香。
唐師傅站在櫃檯後麵,拿著那把拂塵,正掃著櫃檯上的灰。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掃。
「回來了。」他說。
聲音很平靜,像我們隻是出去走了一圈,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我和趙無晴站在門口,看著他。
「唐師傅。」我開口。
「嗯?」
「我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見到了一個人。」
唐師傅的手停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快得像錯覺。但我看見了。他的手指在拂塵柄上輕輕顫了一下。
「什麼人?」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他臉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那種一貫的平靜。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水,什麼都看得進去,什麼都不往外露。
「他說他叫冥淵。」
唐師傅的手徹底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們。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但我總覺得那清澈底下有什麼東西,很深,很沉,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遊。
「他跟你說了什麼?」
我正要開口,趙無晴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轉頭看她。她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很複雜,有警告,有懇求,還有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認真。
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冇什麼。」我說,「就是一些聽不懂的話。」
唐師傅看著我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我們臉上掃來掃去,像在找什麼東西。那目光很輕,但被它掃過的地方,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被看透了。
然後他點點頭,繼續擦杯子。
「那邊有吃的。」他說。
櫃檯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還有兩杯熱茶。點心是桂花糕,還有幾塊綠豆糕,都冒著熱氣。茶是清茶,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花。
我和趙無晴走過去,坐下來。
點心是熱的,茶也是熱的。
我咬了一口點心,桂花香味在嘴裡散開。那味道很奇怪,在這片灰霧世界裡,顯得格外真實,又格外不真實。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也做過桂花糕,也是這個味道。
「唐師傅。」我回頭。
「嗯?」
「汶川怎麼樣了?」
唐師傅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們已經消失一個多月了。」他答非所問道。
我愣在那裡。
一個多月?
我和趙無晴對視了一眼,她的眼睛裡同樣震驚。
「我們在下麵……」我算不清時間,「感覺就一兩天。」
唐師傅冇說話,他隻是繼續擦杯子。
「汶川呢?」趙無晴問。
「差不多了。」唐師傅說,「魂引得差不多了,飲恨泉也退回去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想到冥淵的話,心裡依舊惴惴不安。
「那些被毀的茶樓呢?」
唐師傅放下抹布,看著我們。
「乾甲域到坎丙域,都毀了。」
我心裡一緊。
「多少座?」
「加上交界帶那幾座,一共十一座。」
十一座。
四十八座茶樓,毀了十一座,四分之一的茶樓冇了。
「那以後……」
「以後引路人碰麵的機會,會多很多。」唐師傅說,「一域的人引另一域的魂,很正常。你可能會見到很多生麵孔,也可能會去很多冇去過的地方。」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無晴低著頭,盯著手裡的茶杯。茶杯裡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照出她的臉。
沉默了很久。
「唐師傅。」趙無晴忽然問,「你受傷了嗎?」
唐師傅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我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隻是一下,很快,但還是被我看見了。
「不嚴重。」他說。
「那就好。」我說。
又是沉默。
趙無晴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麵。
「唐師傅,」她說,「我們剛纔還進了另一座茶樓,那裡麵是一個胖老頭。」
唐師傅看著她。
「嗯。」他說,「現在我隻用負責這裡,離丁域的茶樓。」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很微弱,像很遠處的光。
「離丁域?」
「東南方向,靠近交界帶。」唐師傅說,「以前這片區域有三座茶樓,現在隻剩這一座了。」
三座剩一座。
趙無晴還站在櫃檯前麵看著唐師傅,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
「唐師傅。」她開口。
「嗯?」
「那個胖老頭說,如意茶樓現在已非一人掌管,每一域都分配了各自的輪迴吏。」
唐師傅點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那場地震過後。」唐師傅說,「上麵決定的。茶樓毀得太多,需要有人守著,需要有人修,需要有人看著那些從裂縫裡跑出來的東西。」
「上麵是誰?」我問。
唐師傅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有疲憊,有無奈,有堅定,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像一口井,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以後你會知道的。」他說。
我知道他不會說了。
趙無晴轉過身,走回我身邊。她在我對麵坐下,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她冇皺眉。
我也端起我的那杯,喝了一口。涼的,有點苦,但苦過之後有一點回甘。
我們就這樣坐著,喝著涼掉的茶,誰也冇說話。
窗外的霧越來越淡,暗紅色的天光越來越亮。
天快亮了。
掛滿木牌的牆麵發出熟悉的動靜,兩隻小木牌前後竄出,緩緩漂浮在我和趙無晴的麵前。
「看來我們該復工了。」我說。
趙無晴點點頭,放下茶杯。唐師傅依舊站在櫃檯後麵,拿著那把拂塵。
「唐師傅。」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嗯?」
「地震到來前,我好像得了一塊兒牌子,還冇去引路,我記得上麵寫的……哦對,無憂。」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
「那道魂已經消散了。」他說。
「什麼?是因為我冇去引路嗎?」
「是的,於你們引路人而言,救一萬人永遠要比救一人有意義。」
我搖了搖頭,我並不認可。
但此時思緒有些空洞,我也冇有發出聲音。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灰霧散儘,能看清很遠的地方。遠處有山,有樹,冇有人。那些山偉岸如趴著的巨獸。那些樹光禿禿的,像無數隻手伸向天空。
「你手中那個小木牌叫做魂引,魂引會浮現出你此次引路之人的大致情況。」趙無晴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我看了眼小木牌上的字,上麵寫著「積怨」
我想起之前引蘇妙然時上麵寫著摯親。
「該去引路了。」我說。
她點點頭。
我們沉默著坐了一會兒。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想什麼事。
「劉昭。」她喊我的名字。
「嗯?」
「小心點。」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也是。」
她也笑了。
然後她伸出手,握著魂引。
我也握緊了自己的。
我們一起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前茶樓,唐師傅,趙無晴什麼都冇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而腳下及身後看上去應是一處海港,勞工的呼喝隨著貨輪的汽笛鑽進我的耳朵。
以及一聲撕心裂肺的高喝。
「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