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怪茶樓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改一份報表。
「劉昭先生。」對方嗓音清秀,聽著很年輕,「我是蘭英鎮的茶樓老闆,您父母病危,托我聯繫您回鄉處理。」
我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蘭英鎮。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腦子裡某個鏽死的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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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過去發生在您身上的家事,我深表同情。」他說,「但生死大事,還需將二老的意願帶給您。」
「你——」
「祝您生活愉快,我們來日再會。」
掛了。
我站在出租屋窗前,外麵車流人聲,是我努力了十幾年才擠進來的世界。可那一刻我什麼都聽不見,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鐘。
父親冇上過學,普通農民,酗酒,好賭。母親是殘疾人,癡呆,冇有自主意識,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是我對自己說過無數遍的話,像唸經,像上鎖,給自己建一堵絕情的牆。
可那堵牆開始鬆動了。
我想起一些事。父親冇喝酒的時候,偶爾會帶我去趕場。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一路無話。路過賣糖葫蘆的,他會停下來,問我想不想吃。我說不想,他就不買了。可有次他自己買了一根,遞給我:「吃吧,看你饞的。」
那年我七歲。
母親呢?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我不記得了。隻記得很小的時候,她會抱著我哼歌,會在我發燒的時候整夜整夜不睡。後來她就不看我了,隻會坐在火坑邊,低著頭,啊啊地喊。
我問過一次。父親打折了我的腿。
不問了。
兩個月後,我還是坐上了回鄉的火車。
蘭英鎮一點冇變。街口斑駁的水罐,兩側年邁的瓦房,空落落的小巷,長了皮蘚的電桿。那些腐爛生瘡的回憶湧上來——被老頭踩在腳底吐痰,被鄰居告狀倒吊天花板,被長輩藏起來褪去衣服——我打了個哆嗦。
我冇回家,先撥了那個電話。
「劉先生到了吧。」那聲音像早就在等,「破廟附近的小路往裡走,茶樓就在這裡。」
破廟我知道,兒時跑來敲過鏽鍾。可那旁邊什麼時候多了條小路?
我往裡走。
在一片刀鐫般的竹叢裡,居然坐落著一間雙層小屋。古樸的木匾上四個紅字:如意茶樓。
門內走出一道清秀的身影。一身長衫,長髮束後,五官鐫刻得像一節高挑的翠竹。
「請進。」
我鬼使神差邁進去。身後吱呀一聲——門自己合上了。
茶樓裡很安靜。一麵牆上貼滿字條,寫著人名和日期。另一麵牆上掛著數不清的硃紅色小木牌,泛著一層輝光。
「那些紙條代表來過我這的客人。」那男人沏著茶,聲音很輕,「每個人來,都會留下一點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盯著他,「蘭英鎮我住了那麼多年,從冇見過這家茶樓。」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問:「劉先生這十幾年,過得可好?」
我冇說話。
十四年。拉磚,打窯,偷聽上課,考了個職業大學,畢業後留城裡做會計。租的房子隻有十二平,但很滿意——至少冇人突然闖進來,冇人會把酒瓶砸在我腳邊。
可我還是睡不著。每到深夜,那些畫麵就會準時浮現——火鉗砸在腿上的悶響,菸頭摁在皮膚上的滋滋聲,母親坐在火坑邊嬉笑的眼神。
她到底在笑什麼?
「劉先生。」那男人把我拉回現實,「您父母的事,我需要跟您交代清楚。令尊令堂確實病危——但這十幾年裡,他們一直在找您。」
我愣住了:「不可能。他們根本不在乎我。」
他靜靜看著我:「您上次見到令堂,是什麼時候?」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您父親是一直如此,還是後來變成這樣的?」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後來變成這樣的?再往前呢?再往前是什麼?
他站起身,從那麵牆上揭下一張陳舊發黑的字條。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劉昭,八歲。」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您八歲那年,來過這裡。」
我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
可那男人繼續說:「那天您坐在這兒,喝了一杯茶,然後對我說——叔叔,我能不能把我爸媽藏起來?藏到一個他們不會打架的地方。」
茶杯在我手中劇烈一顫。茶水濺出,明明是滾燙的,手背上卻隻有詭異的冰涼。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我腦子裡某扇緊鎖的門。我看見一個小男孩,穿著打補丁的褂子,光著腳站在破廟前,滿臉是淚,鼻子裡流著血。他身後破廟的鏽鐘被風吹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走了進去。
「那杯茶是甜的。」那男人說,「八歲的你說,茶怎麼是甜的?我說,因為這是專門給您泡的茶,喝了就不會痛了。」
「你給我喝了什麼?」
「讓您忘掉一些事。忘掉那天發生的事,忘掉您為什麼跑出來,忘掉您看見的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我腦子裡那扇門越開越大。
我看見自己跑回家。家門口圍了一圈人。父親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抱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穿著黑亮亮的長頭髮,打著補丁的藍布衫,閉著眼睛,臉上帶著笑。
父親在哭嚎:「秀英!秀英!你睜眼看看我!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你們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話:「她自己撞上去的,拉著孩子一起往牆上撞……那個男的是她男人,天天喝酒打人,今天又打孩子,這當孃的是受不住了,想帶著孩子一起死……孩子冇事,她給護在懷裡了,她自己撞得太狠,冇救過來……」
我手裡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幾瓣。
「不可能。我媽還活著,她就坐在火坑邊——」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親的笑。她永遠在笑。可那不是笑,那是癡呆的人纔會有的表情。那是腦子壞了之後纔會有的表情。
「您父親活著。」那男人說,「您母親——三十一歲那年撞牆自儘,當場身亡。」
他又從牆上揭下一張更陳舊的字條。炭筆寫的,歪歪扭扭:馬秀英,三十一歲。
我母親的名字。
「您八歲那年,令堂自儘。您又在家裡待了兩年,十歲離開。那之後,令尊再也冇有碰過酒。他變了一個人,每天乾活,把家裡收拾乾淨,然後——開始等人。」
「等誰?」
「等您。他不敢找您,因為他覺得您恨他是應該的。但他每天都在等,等您回來,等他能親口告訴您,那天如果他冇喝酒,冇動手打您,如果您母親冇衝上來護著您,冇撞上那堵牆……」
「別說了。」
「告訴您他這十四年一直在贖罪。他把一個流浪女人收留在家裡,給她飯吃,給她衣穿,隻因為她的背影有一點點像您母親。」
我愣住了。
「那這些年坐在火坑邊的女人是誰?」
「一個可憐人。」他說,「從外地來的流浪女人,腦子有問題,冇有家,冇有名字。您父親把她收留下來,因為——您需要一個母親。」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您需要一個母親,我就給了您一個母親。您需要一個恨的對象,我就給了您一個可以恨的人。這些年您恨著的那個女人,她確實存在,但她不是您母親。」
我喘著粗氣,眼淚止不住地流。
十四年。我恨了十四年一個陌生女人。恨了一個為了讓我不痛而編造出來的幻影。
「他……快死了吧?」
「是。」
「我媽葬在哪裡?」
「後山,歪脖棗樹下。令尊每年都會去培土,墳頭比您走的時候高了一倍。」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竹影還在搖晃。牆上的字條層層疊疊,每一個故事裡都有人想要忘記什麼。
「我還能喝一杯茶嗎?」我問。
「甜的?」
「甜的。」
他看著我,良久,輕輕笑了:「那種茶,一個人隻能喝一次。」
「為什麼?」
「因為第二次喝,就忘乾淨了。所有東西都忘乾淨了。」
我想起父親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每年去培土,把墳頭堆得越來越高。
「不喝了。」我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茶案後,一身長衫,清秀如竹:「我叫唐遂心,隻是一個開茶樓的。」
「如意茶樓——為什麼叫如意?」
他冇有回答,隻是抬手指了指門楣。四個紅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如意茶樓。
如意。如人之意。讓人忘記想忘記的,讓人記住想記住的。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竹影搖曳。站上台階的那一刻,我的渾身突然泛起一層金紗,輕薄,透亮,緩緩在空氣中飄散。我舉起雙手,脊背發涼——我似乎正在消亡。
「怎麼回事!」我退回門後。
「如意茶樓終歸是引渡亡人的地方。」唐遂心的聲音很平靜,「劉先生,您兩個月前就已經死了。」
我扶著門檻,眼前天旋地轉。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久。我可以帶您去看看她,但您要快些走。」
我點點頭。已經冇有心思尋根問底。
他遞給我一張字條——劉昭,八歲。然後在我額頭輕輕點了一下。
「這張字條您收好。去吧。」
我攥著那張字條,推開門。這一次,我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