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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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猛然前指——
“衝!”
吼聲炸起,數千人卷下土坡,直插戰陣側翼。
恰在此時,三名敵將突入陣心,截住那赤駒將軍與玄甲副將纏鬥。
赤駒將軍見勢驟撤,引麾下數千騎朝西疾走。
諸侯聯軍追出一段,終究勒馬停步。
少年急問:“為何不追?我們的騎兵趕得上!”
為首者沉默搖頭。
旁側老將低聲道:“少主,那二人驍銳異常,麾下皆百戰之卒。
縱使追上,我等亦難取勝。”
少年咬牙不語。
他身旁少女踮腳遠眺,扯了扯虯髯將領的袖甲:“持長戟的那位……便是傳聞中的呂卜麼?”
虯髯將領頷首:“正是。”
少女憶起方纔那人破陣如劈浪的身姿,眼中浮起亮光:“都說‘人如呂卜,馬似赤兔’,今日方信。”
少年回頭冷哼:“什麼英豪?不過反覆之徒。
他日我必斬其首級。”
少女蹙眉,覺得兄長所言在理,心底卻漫開一絲惋惜:那樣一身武藝,竟托於不義之身。
眾人下岡與三路諸侯彙合。
一諸侯抹汗歎道:“若非孫將軍來得及時,我等恐已潰敗。”
另一人顫聲接話:“呂卜真似虎狼啊!”
少年在父親身後無聲嗤笑。
孫姓將領抱拳:“諸位,呂卜雖猛,已是窮途。
當趁勢窮追,不可予其喘息。”
三位諸侯互望片刻,齊齊拱手:“願以孫將軍為前鋒。”
“請將麾下騎兵暫交某統帶。”
一陣遲疑後,公孫姓諸侯率先應允,另兩人隨之附和。
回營途中,少年瞥了眼遠處諸侯旌旗,低嗤:“皆怯懦之輩。”
其父嘴角掠過冷意,轉頭下令:“德謀率步卒壓後,緩行即可。
若呂卜反撲,即刻結陣。”
“其餘人隨我率騎兵追擊。”
於是孫姓將領引江東數千騎並三位諸侯暫交的一萬餘騎為前鋒,餘部緩緩隨行。
因早先遭突襲之故,全軍行進遲緩,前鋒騎兵亦隻比步卒快上些許。
呂卜引騎退至洛陽時,城中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他清楚,這座城裡的百姓與世族,大多正盼著聯軍踏破城門。
他在城門樓坐下,左右副將侍立。
“百姓隊伍走出多遠了?”
“約六十裡。”
呂卜眉心擰起:“太慢。”
轉而問另一將:“聯軍何時能至?”
那將領咧嘴:“被將軍殺破了膽,行得慢。
孫堅所率前鋒日行不過六十裡,抵洛陽需兩日。
即便隨後西追,也必在城中滯留一二日——有這幾日,百姓應可脫險。”
呂卜剛點頭,一名傳令兵踉蹌奔入,嗓音發顫:
“將軍!匈奴、鮮卑、烏桓的騎兵突襲了西遷隊伍!”
呂卜霍然起身:“夫人如何?”
傳令兵喉結滾動:“尚未知悉……但前方來報,諸多大臣已歿於亂軍,婦孺財物遭擄掠無數……”
張的命令在慌亂中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全軍聽令,棄守洛陽,向西急行!”
兩名將領的應諾聲重疊在一起,像刀鋒撞擊。
鐵蹄碾過街道的轟鳴持續了許久,彷彿地底有巨獸翻身。
當最後一絲震動消散,整座城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幾個膽大的居民推開木門,探出身子朝城門方向張望——門洞敞開著,城樓上空無一人,連旌旗的殘影都不曾留下。
“呂卜撤了!呂卜撤了!”
第一聲呼喊從街角傳來,隨即彙成浪潮,席捲了整座洛陽。
士紳、商販、普通百姓,所有人湧
臉上交織著難以置信的狂喜,相互拉扯著衣袖傳遞訊息,彷彿剛從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孫堅勒住戰馬,一萬兩千騎兵在他身後如黑雲壓境。
洛陽東門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巨口,城牆上看不見任何守軍的蹤跡。
他握韁繩的手緊了緊,掌心滲出細汗。
“父親,此時不衝更待何時?”
孫策的聲音從旁傳來,年輕的麵龐因興奮而發紅。
“且慢!”
黃蓋猛地抬手,盔甲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城門大開,牆頭無人,這分明是請君入甕的架勢!”
孫策嗤笑:“黃叔太過謹慎!那呂卜不過一介莽夫,哪懂得設伏?分明是望風而逃了!”
孫堅的目光在洞開的門洞與空蕩的城堞間遊移,最終化為一聲短促的呼氣。”即便有詐,他區區數千騎兵又能如何?”
他轉頭下令,“公覆,你領五千人留守城外。
若聽見響箭破空,即刻率軍突入接應!”
“還是讓我進城吧,主公應在城外坐鎮!”
黃蓋急道。
“不必再議!”
孫堅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人立而起,“隨我入城!”
七千鐵騎如決堤之水湧入城門。
孫堅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座帝國都城竟完好無損地呈現在眼前,街巷整潔,樓閣巍然,唯獨不見呂卜軍的半點影子。
百姓從四麵八方湧來,擠滿了道路兩側,歡呼聲震得屋簷塵土簌簌落下。
對他們而言,董卓的離去意味著王師的歸來,意味著顛沛流離的日子終於到了儘頭。
隻是這份期盼,很快就會被現實碾得粉碎。
其他諸侯的兵馬在數日內陸續抵達。
麵對這座幾乎未受戰火摧殘的巨城,每個諸侯心底都盤算著旁人聽不見的賬目。
一番暗流湧動的交涉後,他們達成脆弱的約定:共同管轄洛陽,將大部兵力撤至城外,隻留少數士卒維持街市秩序。
高門大戶前開始頻繁出現諸侯的車駕。
錦緞華服的士族們躬身相迎,美酒與承諾在宴席間流轉。
漸漸地,一種粘稠而壓抑的氣氛在城中瀰漫開來,讓尋常百姓在睡夢中也會無端驚醒。
“兄長,這些人的眼珠子都長在頭頂上!”
陳舊院落裡,張飛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梁上積灰簌簌飄落。
他惱恨的是洛陽世家隻與各路諸侯往來,對他們三兄弟視若無物。
劉備的麵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我等勢單力薄,遭人輕視也是常理。”
“呸!俺還瞧不上他們呢!”
關羽捋過長鬚,丹鳳眼裡寒光微閃:“大哥,既然此地不容人,何必留在此處徒增屈辱?不如早歸。”
張飛連連點頭。
劉備仰首望向蛛網密佈的房梁,喉結滾動了一下。”二位賢弟難道不懂為兄的心?”
他朝著虛空抱拳,聲音裡壓著顫抖,“天子被董卓挾往長安,此刻我若離去,與逃兵何異?隻盼能為迎回聖駕略儘心力!”
關羽與張飛對視一眼。
前者歎了口氣:“兄長忠義,天地可鑒。
隻怕那十八路諸侯裡,再找不出第二人有這般肝膽。”
張飛立刻接話:“正是!依俺看,他們滿腦子都是怎麼瓜分洛陽,誰真把天子放在心上?”
劉備的眉頭擰成了結。
“翼德此言有失偏頗。”
門外忽然傳來沉厚的聲音。
三人倏然起身,隻見曹操在曹仁護衛下跨過門檻,黑袍下襬沾著院中泥漬。
“孟德兄!”
劉備拱手。
曹操朗笑一聲,目光如炬掃過三人。”我欲率鐵騎西進,搶在董卓入關前截回聖駕!”
他頓了頓,聲調陡然揚起,“玄德可願同行?”
劉備眼中驟然迸出光亮,抱拳深揖:“若蒙不棄,我兄弟三人願為前驅!”
張飛興奮地搓著手掌:“好!好!去跟董卓真刀
廝殺,強過在此處憋悶!”
關羽緩緩頷首,青龍刀柄上的銅環發出輕響。
“事不宜遲。”
曹操轉身,黑袍捲起微塵,“即刻出發。”
不久後,曹操率八千騎兵馳出洛陽西門,劉備三兄弟帶著數百壯士緊隨其後。
其餘諸侯對這支離去的隊伍毫不在意,他們的全部心神已被眼前這座城池吞噬——這是大漢帝國最璀璨的珍寶,也可能是這個時代整個世間最壯麗的城池。
……
張引軍撤出洛陽後,一路向西狂奔。
馬蹄聲碎如急雨,卻壓不住他胸腔裡越來越重的擂鼓聲。
嚴雨瑤的麵容在腦海中反覆閃現,每一次都讓他的呼吸窒澀半分。
過了穀城,沿途景象逐漸可怖。
焦黑的村莊殘骸散落在原野上,被啃食過的屍骸開始零星出現,越往西走,那些扭曲的輪廓就越密集。
張勒住戰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張遼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是胡人的騎兵……他們來過了。”
前方煙塵揚起,哨騎飛馳而回,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將軍!前麵……還有個活口!”
赤兔馬揚起前蹄的刹那,張已經看見了那截焦黑的樹乾。
一個人形倚在炭化的木樁旁,衣襟散亂,前襟浸透的暗紅在暮色裡泛著鐵鏽的光澤。
傷口是貫穿的,邊緣翻卷——隻有長矛能留下這樣的窟窿。
老人的臉像被水泡過的紙,每一次吸氣都扯著喉嚨發出嘶嘶的漏氣聲。
張認出了這張臉。
幾天前,就是這張臉領著黑壓壓的人群跪在府門前,沙啞的嗓子喊著要跟他去長安。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碎了一截燒脆的樹枝。
“還撐得住嗎?”
老人的眼皮顫了顫,看清來人後,枯瘦的手指突然攥住了他的腕甲。”胡馬……是胡馬!”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死了……滿地都是……丞相的兵……他們看著……”
張的牙關咬緊了。
他聽見自已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像困獸。”郝萌呢?他的兵冇護著你們?”
“郝將軍……拚了命……”
老人的瞳孔開始渙散,“散了……全衝散了……我女兒……小兒子……被擄走了……”
最後幾個字是氣音,然後那截脖頸軟了下去,再也冇抬起。
張鬆開手。
滑倒在灰燼裡。
他站起來,鞍辮髮出皮革摩擦的悶響。”我會帶他們回來。”
這句話是說給死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已聽的。
往西的路成了斷斷續續的哀嚎。
逃散的人群像被搗毀蟻穴的螞蟻,臉上糊著泥和恐懼。
他問每一個遇見的人:見過嚴雨瑤的車駕嗎?搖頭。
再問。
還是搖頭。
但零碎的資訊像針一樣紮進來——胡騎不隻劫財,他們像梳子一樣把西遷的隊伍和沿途村鎮梳了一遍,擄走的人黑壓壓望不到頭。
隊伍越來越臃腫。
百姓拖家帶口,牛車陷在泥裡,孩子的哭聲扯著黃昏。
張勒住韁繩回頭時,整支隊伍像一條垂死的巨蟲在官道上蠕動。
“不能這麼走。”
他對自已說。
馬蹄聲就在這時撞破了暮色。
幾名騎兵拱衛著一個穿官袍的中年人衝到馬前。
那人幾乎是摔下馬的,官帽歪斜,聲音劈了叉:“將軍!夫人……夫人被胡人擄去了!”
張覺得顱骨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俯身攥住那人的前襟,鐵手套勒進綢料裡。”你親眼所見?”
“兩天前……山腳宿營……”
中年人牙齒打戰,“天黑透後,北麵山坡突然全是火把……人像割麥子一樣倒……高順將軍護著馬車往東殺,可馬車……馬車被衝散了……我縮在草料槽底下,天亮時看見胡騎押著長隊往北走,女人的哭聲……裡頭有夫人的青蓋車……”
“董卓二十萬大軍是擺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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