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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我六十五歲壽辰。

陸婉早早帶著兒女回來,張羅了一桌家常酒菜。

陸文清竟也悄悄吩咐人,去城南老字號訂了我幼時家鄉口味的細點。

席間並無山珍海味,隻是兒女相伴,孫輩嬉笑,燈火可親。

他舉杯,望著我,眼神溫和,帶著曆經歲月沉澱後的釋然與些許不易察覺的歉疚:

「如意,這一生,辛苦你了。」

我舉杯回敬,微微一笑:

「老爺言重了。」

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一杯飲儘,過往所有的苦澀、艱難、隱忍,似乎都化為了喉間一點微溫的回甘。

是夜,我睡得格外沉靜。

彷彿走完了很長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安心歇下。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十三歲那年,家鄉乾旱的田埂上,風吹過,揚起乾燥的塵土。

又彷彿置身於宮門初入時那冰冷徹骨的驗身房。

淑妃慵懶的聲音,小祿子驚慌的眼神,靈珠蒼白的麵容,陸婉充滿敵意的目光,陸文清初時冷淡的眉眼……

無數畫麵流轉,最後定格在女兒出嫁那日滿堂的喜慶紅色,和外孫軟糯呼喚「外婆」的聲音上。

這一生,於外人看,不過是深宮老婢,嫁作人續絃,默默終老。

可每一步,都在無邊困境中趟出一條生路,用儘全身力氣,將一副冰冷破碎的牌局,一點點打得溫暖圓滿。

意識漸漸模糊,沉入無邊黑暗之前,我感覺到一隻蒼老卻溫熱的手,緊緊握住了我佈滿勞碌痕跡的、早已不再柔嫩的手。

手握得那樣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生怕一鬆開,便要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冇有力氣回握,隻覺一片安寧。

第二日,晨光熹微,灑滿床榻。

我安然閉目,神色平靜,如同沉睡。

陸文清坐在床邊,良久未動,依舊緊緊握著那隻已漸冰涼的手。

陽光移過,照亮床邊矮幾上一個未曾上鎖的舊木匣。

匣子敞開著一道縫,裡麵並無珍貴之物,隻有幾件褪色的舊物:

一枚小小的石牌,一支素銀簪子,一對小小的金耳塞,還有一頁泛黃的紙。

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陳如意」三個字,墨跡依稀可辨。

以及一個更小的、磨損嚴重的布包,口微微敞著,露出一點早已失去顏色的乾涸泥土。

匣子最底下,壓著一對沉甸甸的、刻著吉祥圖案的金簪,在晨光下,閃著溫潤而寂寥的光。

下麵墊著一雙粗糙的鞋墊。

旁邊,還有一小角不起眼的、褪了色的灰青色布頭,邊緣磨損得厲害,也不知是從哪裡扯下的。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