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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婉風風光光地出嫁了。

府裡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陸文清似乎也老了一截,閒暇時,常獨自在書房久坐,或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徘徊。

又過了幾年,他致仕了。

卸去官袍,換上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他身上的官威與冷硬也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尋常老者的溫和與沉靜。

我們之間的相處,變得平淡而自然。

晨起一同用早膳,他會說起昨夜看了什麼閒書;

天氣晴好時,我們會到後院小小的花園裡散步,他偶爾會指點一下花草,或說說曾經官遊時的見聞;

午後,我沏一壺他喜歡的明前茶,對坐品茗。

往往並無多言,隻聽著茶水滾沸的輕響和窗外偶爾的鳥鳴,時光便靜謐地流淌過去。

他不再稱我「夫人」,而是喚我「如意」。

我也漸漸敢在他麵前說些家常瑣碎,柴米油鹽,鄰裡趣聞。

他聽著,有時會微微一笑,那笑意雖淺,卻真切地抵達眼底。

晚年,最大的慰藉是兒孫。

陸婉常帶著孩子回府探望。

小外孫繞膝嬉戲,稚語童聲填滿了沉寂的庭院。

陸文清抱著外孫教他認字時,臉上總會泛起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柔軟光輝。

我則在一旁準備孩子們愛吃的點心,看著他們,心裡被一種平淡而充盈的暖意填滿。

這一生顛簸輾轉,所求的,或許也就是這般光景。

某個秋日下午,陽光暖融融的,我抱著小外孫在院中曬太陽,孩子軟糯的身子依偎著我。

小外孫跑鬨時弄散了小辮,咯咯笑著撲到我膝前。

我拿起梳子,那梳齒劃過柔軟細發的觸感,熟悉又遙遠。

手指已不如當年靈巧,梳得慢了些,卻也穩穩噹噹地給他重新紮好。

小娃兒仰著臉笑:「外婆梳頭不疼!」

心頭那點遲暮的褶皺,彷彿也被這稚語輕輕撫平了些。

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乾旱的春天,我也曾這樣抱著瘦弱的弟弟,坐在門檻上,望著龜裂的田地發呆。

時光流轉,竟已一生。

弟弟年前來信,說爹孃去年都已故去,幸而晚年得了我的接濟,並未受太多苦楚。

信紙很薄,話語簡單,我卻對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靜坐了很久。

故鄉於我,終究隻剩下了記憶裡那一小撮乾土的滋味,和血脈裡這點遙遠的牽掛。

如今,這裡兒孫的笑語,便是我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