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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生日那天夜裡,我值夜。

獨自坐在廊下守著小茶爐,天上掛著一輪冷清的圓月。

宮裡冇有人為我慶生,我自己也早已忘了這個日子。

是看到月亮才驀然驚覺,入宮竟已十七年。

最好的年華,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看得最多的是主子的後腦勺和冰冷的地磚。

十七年前那個在家挖泥巴盼雨的小丫頭,可曾想過會走到今天?

月光灑在身上,冇有溫度,隻有一片清輝,照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我冇有哭,甚至冇有太多悲慼,隻是覺得倦,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倦。

那點出宮的念想被徹底掐滅後,人反而像被抽空了,隻剩下日複一日的慣性活著。

……

時光最是無情,尤其對失寵的妃嬪。

淑妃眼角的紋路日漸深刻,再厚重的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

她開始篤信神佛,在小佛堂裡一待就是半日,祈求什麼,無人得知。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她所出的三皇子身上。

皇子成年後,按製需離京就藩。

聖旨下來的那日,淑妃在殿內靜坐了一整日,不飲不食。

晚上打起了雷。

我去為她卸晚妝時,發現她並未哭泣,隻是眼神空茫地望著鏡中那個華服盛裝卻難掩憔悴的婦人,喃喃道:

「都走了……終究都走了……你聽,這雷聲像不像宮門落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回頭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如意,你說,本宮這一生,是不是也早就被鎖死了?」

兒子的遠離,似乎抽走了她最後一絲爭強好勝的心氣。

她變得更加沉寂,有時終日不言。

又過了一段時日,一個午後,她忽然喚我。

「如意,」

她看著窗外凋零的落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淡。

「你跟了本宮,有十年了吧?」

我垂首:

「是,娘娘。」

「熬成老姑娘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冇什麼溫度。

「本宮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伺候得儘心,本宮賞你個體麵。」

我的心猛地一跳,攥緊了袖口,不敢抬頭。

「本宮有個遠房表兄,姓陸,在外省做個通判,官聲尚可。年前喪了妻,屋裡跟前冇個貼心人伺候,你是宮裡出來的,規矩好,人也穩重。本宮做主,將你許配給他,也算全了你這輩子的依靠。」

賜婚。

續絃。

一個我從未謀麵、年歲足以做我父親的男人。

巨大的荒謬感席捲而來,但我隻是恭順地跪下:

「奴婢……謝娘娘恩典。」

「起來吧。」

她似乎了卻一樁心事,語氣鬆快了些。

「明日便讓內務府辦手續。出宮前,再來給本宮梳次頭。」

最後一次為淑妃梳頭,是在一個晴朗的早晨。

陽光透過窗欞,照得妝台一片明亮。

她的頭髮已見稀疏,白髮再也藏不住。

我手勢依舊輕柔,為她梳了一個端莊穩重的圓髻,選了支她年輕時喜愛的、樣式老卻質地極好的赤金點翠簪子簪上。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恍惚間,似乎透過鏡麵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輕輕歎了口氣:

「手藝冇變,是人老了。」

梳畢,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張華服難掩倦怠的臉,她忽然極輕地嗤笑了一聲,不知是笑鏡中人,還是笑什麼。

她從妝匣深處取出一對沉甸甸的金簪,塞到我手裡,手指冰涼:

「這個賞你,也算全了咱們主仆一場的情分。」

她的目光掠過我的臉,又似乎看向虛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對簪子,是本宮剛入宮時得的賞……如今,也用不上了。這深宮……誰又真能如意?留你,或許……也是留個念想。」

這話輕飄飄的,很快消散在熏香裡,不知是真是假。

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妝台上那柄玉梳,眼神有一瞬間的空洞,彷彿透過我,在看彆的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金簪冰涼,刻著繁複的吉祥圖案,價值不菲。

我再次謝恩。

這金子,買了我十年青春,又買了我未來一生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