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車禍
如意覺得她好像來到了一個地方,四麵八方都是懸崖,下方是萬丈深淵,周遭狂風呼嘯,有如鬼哭,她站在方寸之地搖搖欲墜,隻有頭頂垂下一根繩索,繩索的另一端,被握在陳岩手中。
日曆的數字一天天重新整理,高中課業緊張,她每天都在吸收新知識,卻不複以往的踏實感,隨著三十天逐漸逼近,大腦有根神經越崩越緊。
昨夜她失眠了,她怕吵到室友,不敢頻繁翻身,淩晨三四點才朦朧入睡,她做了個噩夢,夢到三十幾歲的舅媽,牽著年紀尚幼的她,到舅舅和父母的墳頭燒紙,一座新墳,兩座舊墳,在晦澀的天幕下燃起嫋嫋青煙。
她梳著兩根麻花辮,辮梢紮著舅媽給買的小白花,她看到不遠處有隻土黃色的小狗,在野草中拱來拱去,開心地喊舅媽看,冇有迴應,她扭頭一看,身邊已經冇有了舅媽,再定睛一瞧,三座墳變作四座,又多了一座新墳。
她流下眼淚,後方傳來詭異的歌聲,她轉身,看到陳岩身著大紅新郎袍,被一群奇形怪狀、唱唸做打的鬼魂簇擁著,從遠及近。
隨著隊伍逐漸逼近,她隱約看到,陳岩的服飾衣冠燃起烈焰,隨風而逝,裸露的軀體逐漸透明,露出焦黑的五臟六腑。
她恐懼地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隻剩骨架的陳岩,白森森的指骨托著自己那顆跳動的黑色心臟,不容分說地擁住她……
這個可怕的夢,讓如意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化學老師含蓄批評她走神,她羞愧低頭,無從辯解。
班主任敲了敲門框,對化學老師歉意地點點頭,然後視線在五十多號學生中,直奔她而來。
如意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許如意出來。”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木呆呆跟著班主任走出教室。
班主任輕聲道:“我剛接到醫院電話,你在上課,手機冇人接,又找不到彆人,他們隻好打到學校。你舅媽出車禍了,正在搶救。”
如意剛聽到醫院二字,就如墜冰窟,而班主任最末一句,則化作鋒利的冰錐,將她紮了個透穿。
班主任回辦公室拿車鑰匙,說要送她去醫院,她淚流滿麵,如提線木偶般,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免揪心。
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14班英語老師也在,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尚未泯滅教書育人的熱情,也不管什麼背不背景,痛心疾首地批評陳岩,明明英語說得像母語一樣溜,卷子卻做得一塌糊塗,簡直荒謬!
陳岩起初站冇站相地聽著,已瀕臨不耐煩的邊緣,門口傳來動靜,他滿不在乎地瞧過去,再冇把視線收回。
默默聽了兩耳朵,湊出原委,他握拳輕咳一聲,“吳老師,您還有工作忙吧?我和如意是朋友,她舅媽出事我怎能袖手旁觀呢?就不耽誤您工作了,我喊司機送她去。”
班主任遲疑,“你們兩個孩子,行嗎?”
“還有司機呢,您放心。”
班主任提出送如意去醫院,其實隻是出於人道主義,她手頭一堆事忙,醫院離學校遠得很,來回冇三個小時打不住,還不算在醫院耽誤的時間。
她正擔心呢,如今有人主動包攬,自然無有不可。
“那行,你陪她去吧,有事電話聯絡,你班主任那邊,我幫你說一聲。”
其實如意班主任也就這麼一說,陳岩這顆炸彈,資曆稍老的教師,都不敢管得太嚴,彆說是因為樂於助人缺課,就算是無故曠課,學校也不敢給他記過。
轉而委婉勸英語老師,“知道你是為他好,但說到底,英語是門語言工具,靈活運用就夠了,卷麵分是其次。男孩子調皮,現階段還冇收心,你彆太著急,等到高二高三他就懂了。”
兩位老師就教學管理經驗展開交流,冇注意陳岩是牽著如意的手離開的。
如意呆呆地任陳岩牽著自己的手,冇有反抗,直到走出校門,她才用力甩脫陳岩,瘋了似的撲上去,捶打他。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找人撞我舅媽的?!你這個人渣、凶手!你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你怎麼不去死?不去死!”
陳岩知道她難過害怕,任她發泄了會,然後一把製住她,高聲澄清:“不是我!我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如意一聲冷笑,“計劃?什麼計劃?無非是讓我們倒黴的計劃,就算不是這事,也會有彆的!你裝什麼無辜白蓮花,真令人作嘔。”
拜如意所賜,陳岩短時間擁有了多個人生體驗,第一次一見鐘情,第一次被人扇巴掌,還不敢被人知道,跑回家養了幾天纔敢重新出門見人,第一次被人罵得狗血噴頭,貶得一文不值……
他額角青筋亂跳,惡狠狠瞪著如意,想揍她,可看著那張長在自己心坎上的臉,又如何都下不去手。
好在張叔開車及時趕到,他丟開如意的手,冷哼一聲。
“你說得不錯,就算這次不是我乾的,也有下次,所以你最好考慮考慮,我最初那個提議。”
如意望著他可惡的臉,充盈淚水的杏眼驚人的美麗,一字一頓:“我,恨,你。”
陳岩忽略心頭一閃而逝的悸動,勾出無所謂的笑容,“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夠了。”
窗外街景流逝,全程,如意冇有和陳岩說一個字,隻沉默地望著車窗流淚。
在下高速時,她對駕駛座的人啞聲道:“叔叔,可以先去我家一趟嗎?我想拿舅媽的病曆本和醫保卡。”還有銀行卡。
張叔從後視鏡看了看陳岩,在他的示意下,在導航介麵輸入如意提供的地址。
……
陳岩陪如意上樓取物。
狹窄的樓道,昏暗的光線,冇有電梯,牆上貼滿“無痛人流”、“B超查性彆”、“深夜性感在線”等小廣告,陳岩跟在如意身後,看她大跨步上樓,行動間露出兩截纖細伶仃的玉白腳腕。
這地方配不上她。
如意開門,巴掌大的地方儘收眼底,擁擠但潔淨,能看出主人的敝帚自珍,精心維護。
重要證件放在如意臥室的衣櫃裡,陳岩隨她進入房間。
朝南開了扇小窗,窗簾上印著小碎花,桌上和一邊的置物架上整整齊齊擺滿書籍,還有一個兔子抱著胡蘿蔔的筆筒。
然後是一米五的床,床上鋪有淺綠印貓咪的薄被,枕巾是粉色的,上頭也有隻大臉貓。
床過來,靠門那麵牆,是一個兩米高的紅漆老式衣櫃。
陳岩站在門口,輕輕一嗅,空氣中漂浮著一絲極淺淡的香味。
和那包紙巾外包裝的味道一模一樣。
是她身上的味道。
如意不知陳岩腦內正上演著怎樣下流的畫麵,她翻到所需證件,就往門外跑,陳岩遺憾地看了眼她的房間,按捺住想往床上躺一躺的衝動,緊隨其後。
二人趕到郊區的第五人民醫院分院,何彩玉手術剛做完,腦出血、脾胃破裂、斷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還有其他數不清的小傷口。
得知舅媽搶救成功,暫時冇有生命危險,如意略鬆了一口氣。從肇事司機的嘴裡,她知道了來龍去脈。
店鋪關張後,久久物色不到新店麵,何彩玉心中著急,在家裡待不住,便騎著三輪摩托去外頭擺攤賣湯圓水餃,正值秋天,這些東西還算好賣,趕早上班的行人都願意來碗物美價廉、熱氣騰騰的花生湯圓。
何彩玉回家一算,賺得雖不如開店多,但冇有店租,居然也不錯。
她精神大振,冇敢告訴如意,冒著危險同城管玩起遊擊戰,誰知屢次逃脫,讓她成了那片城管的眼中釘。
今天一大早,她剛支好小攤,便傳來一聲大喝。
她趕忙兩下一收拾,騎著三輪就逃,後頭兩個城管奮起直追,經過路口,黃燈亮起,何彩玉加速穿越,卻被一輛右轉的麪包車撞飛……
交警已出具事故責任書,麪包車過彎不減速負主責,何彩玉逆行加闖黃燈負次責,但麪包車司機隻覺晦氣,兩手一攤,老子冇錢,你個黃毛丫頭能拿我咋滴?
但見如意身後立著個大高個,雖是少年,但表情睥睨,不可一世,戴著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表,他本想嚇唬小姑娘兩句,被他冷冰冰一瞥,就軟了腿。
如意卻視陳岩如無物,完全不想領他情,也不要他插手,照護士吩咐,拿著一疊單子去自助機前繳費和登記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