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選擇

“——‘迷戀他人時,你已將自己典當給了地獄。’”

“薩特並不想否認愛的意義,而是強調即便在愛裡,人依舊要保有選擇的無限自由。”

鄢琦對著提問的學生淡淡地微笑,身旁的Davidson教授聽著她的回覆,認可地點了點頭,接上她的話:“真正的存在主義,是拒絕讓他人定義你的價值。”

許是話筒離揚聲器太近,音響裡傳出一陣嘯音,鄢琦隻覺耳畔嗡鳴,迅速替導師拉開話筒距離,大方地對觀眾道歉。

她抬眼掃過大講堂的學生,卻在三三兩兩舉手提問的年輕人中,一眼看到了專注著望向自己的男人。

關銘健懶散地靠在座椅上,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半邊臉被應急燈染成暗紅。

他手裡那本詩集的燙金書脊在昏光下閃爍。

男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緩緩勾起唇角,指尖劃過扉頁上她狂放的批註。

情緒瞬間緊繃起來,她的手背在身後握緊了裙襬,故作鎮定地繼續接受學生提問。

手錶上的分針在一點點走動,講座越接近結尾,她越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她向學長匆匆打了聲招呼,就去了台後的洗手間。隻是剛要拉開洗手間厚重的門,她的手腕就被一個年輕男人握住。

“Ivy。”

“……Kyle?”

棕發混血青年的灰眼睛裡盛滿急切,他身上還帶著油畫顏料的氣息,就像他們在畫室初遇時一樣。

滿旭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拉著她躲在幕布後的暗處,小聲問:“你什麼時候回香港?”

“……和你沒關係,”鄢琦推了推他不斷靠近的身體,“你放手。”

“Ivy,”滿旭握緊她單薄的肩頭,“我聽說那個英國佬訂婚了?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可以留在美國,和我一起了?”

她搖了搖頭,擰起眉反駁:“Kyle,我冇有要和你一起,我們分手一年了。而且我留在哪裡和你都沒關係。”

“難道你不是因為家裡的緣故纔要分手的?”滿旭問得急迫,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如果你想離開香港,我現在就帶你走。”

“走?”鄢琦不願解釋太多,聽著他的提議,自嘲地笑,“走去哪?”

“我爸說他替我們解決,我帶你去慕尼黑,隻要你願意,今晚就走。”

“……”

幕布縫隙漏進的光斑在他們之間跳動,鄢琦抿了抿唇,心口卻泛起酸楚。

她清楚滿旭的孩子心性,她不認為他能把事情做到天衣無縫,有帶自己遠走高飛的能力。可是說不心動是假的。

哪怕隻有一點點可能呢?

滿旭想要擁抱她,對自己說彆怕,可她卻試圖抽回手,玉鐲撞在消防栓上發出清響。

她在黑暗中重重推開了棕發男人,望著滿旭那雙混血灰瞳,大腦卻不自覺想起另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

她像隻受驚的鳥,瑟縮著肩,眼眶有些濕潤。還有四個小時,她就要裝作無事發生一般,親昵地挽著那個男人的手,出現在洛桑家的晚宴上。

“Ivy,我買了淩晨兩點的機票,隻要你想來,我會一直在機場等你。”

鄢琦看著他滿眼不捨地離開,情緒崩到極致,指尖緊緊扣著牆壁,白色的石灰深深陷進指甲。

她攥著他遞來的機票,忽然想起大三那年,他們曾躲在切爾西區的地下酒吧,她喝光他的苦艾酒說:“總有一天我要逃到世界儘頭。”

玉鐲突然變得冰涼刺骨,她緩緩回神,卻隻覺手腕發緊,彷彿有人用力拽住綁緊她的繩索。

她苦笑了幾聲,隨手把機票疊進口袋,捂著淤堵的胸口,緩了許久。

……

等待掌聲響起,講座結束,學生一擁而上,主動向Davidson提出學術問題。她靜靜地站在一旁,腳步聲在她身後漸漸響起。

“該走了,琦琦。”他的手掌虛虛懸在她腰後三寸,像是紳士的守禮,又像獵人對所有物的丈量,“或者…你想再聊會兒?”

幾個學生停下腳步,悄悄地打量起親密的兩人。在這個以紅磚與常春藤聞名的校園裡,他的定製西裝顯得格格不入。

鄢琦麵上不顯,淡淡地搖了搖頭,和導師道了彆,纔在男人的帶領下,坐上了他的車。

“你把書忘在餐廳了,”關銘健將手裡的詩集遞給她,“我替你帶回來了。”

“……好。”

鄢琦有些心不在焉,隻是草草地接過了書,愣愣地望著窗外。

夕陽正沉入卡尤加湖,那輪血紅的太陽被鐘樓尖頂刺穿,光芒也漸漸消散在天的邊界。

“是不是不開心?”

男人的聲音突然打破車廂內的沉默。

“還好,”鄢琦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車窗外灌進來的新鮮空氣,岔開了話題,“你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

“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就過來看看,”關銘健收回視線,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畢竟不想浪費你給我的邀請函,所幸時間夠用,剛好趕上聽你解讀薩特。”

潮濕的涼風吹起她鬢角從髮髻上散落的發,關銘健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神才緩緩從那道淺淺發紅的傷疤一角移開。

“……阿昀來了嗎?”

當黑色轎車駛過尤裡斯圖書館的哥特式拱門時,鄢琦收回視線,側頭對上他的目光。

“嗯,她在洛桑莊園的化妝間等你。”

關銘健的視線掃過腳邊的檔案袋,裡麵裝了她最新的資料,每一任男友和女友的資料,什麼時間在一起的,因為什麼分手,在裡麵寫的清清楚楚。

他隻是掃了一眼,對她過去的情史毫不在意。

可此刻放下手裡的白紙黑字,看見她依舊豔羨著圖書館門口抱著滑板的青年,隻能堪堪忍下扭過她的臉、隻允許她看向自己的衝動。

他不會讓她像講堂門口的那隻白鴿一樣飛走。

當車緩緩駛過羅馬式噴泉,私人莊園的大門在暮色裡佇立已久。

“下車吧。”

關銘健歎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陰鬱,主動繞到她那側,替她打開了車門。鄢琦點了點頭,下車時卻腳下一軟,整個人摔進男人的懷抱。

濃鬱的雪鬆氣息帶著菸草味包裹住她,卻無法緩解她劇烈的頭暈。

“琦琦。”

男人深深擰眉,急急地喚了她幾句,迅速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趕進洛桑夫人替她預留的房間裡。

私人醫生迅速跟了上來,掏出診療箱檢視她的情況。

“小姐今天吃了一粒喹硫平,還有一粒氟西汀……”阿昀站在一旁,猶豫了片刻,看著關銘健絲毫冇有迴避的意思,還是主動向醫生坦白。

“可能是兩種藥導致的心率QT間期被拉長,她很容易感到心悸不適,甚至有猝死風險。”

“給她吃藥之前冇有醫囑嗎?”

關銘健的語氣有些淩厲,他望向鄢琦的生活助理,眼裡冰冷一片。

“……是我自己吃的,”鄢琦緩了過來,攔下關銘健的話頭,“和阿昀沒關係。”

“鄢小姐,理論上不建議兩種藥同時服用,如果有劑量增大的需要,請您一定及時和醫生溝通確認。”

“……好。”鄢琦點了點頭,“阿昀,你替我給一些心意,送醫生出去吧。”

阿昀會意,一步步送醫生至廊亭外,將密閉的空間留給他們。

“為什麼?”他掰開她緊握的掌心,露出被指甲掐出月牙痕的掌心,“為了保持足夠清醒的痛感?”

莊園外的噴泉突然亮起燈光。

水霧透過紗簾,在床頭監測儀的熒幕上投下波紋。

鄢琦望著那些起伏的光斑,想起c大實驗室裡測量腦電波的電極。

“你看過被摘除前額葉的猴子嗎?”她突然說,“它們永遠溫順,再不會撕咬籠子。”

“那它們就不再是猴子,”關銘健搖了搖頭,“琦琦,我並不想閹割你的大腦,不論你是想做得體的鄢小姐,還是想做叛逆的Ivy,我都會接受。”

“你不會。”

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掉落,“因為叛逆的Ivy不會放棄逃跑。”

男人定定地望著她,從西裝內袋拿出證件袋,“你的護照我帶過來了。琦琦,我知道有人給了你機票,要走要留,你可以選。”

手指顫抖著接過自己的證件,鄢琦抿了抿唇,移開了眼,卻聽見男人繼續說:“但你隻有這一次機會,隻要這次你留下來,從今往後,這裡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