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逼近
“艾略特筆下的人物,總在做出選擇後才發現早已被命運選擇。”
她坐在車上,抱著艾略特詩集,草草地寫在日記本上。
儘管司機加快了速度,她還是遲到了將近四十分鐘。
當保鏢推開雕花橡木門時,鄢琦懷裡還抱著幾本厚重的文獻資料,最上麵那本書的邊角已經捲起。
她匆匆走進套房,髮絲間還帶著紐約盛夏的涼風。
“Sorry……”她將一縷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對著沙發上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ProfessorDavidson臨時約我談論文方向。”
關銘健合上手中的《華爾街日報》,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腕間的表。
“冇事,時間不晚,我也剛好看完這些檔案。”他指了指茶幾上鋪開的珠寶目錄和禮服畫冊,“珠寶顧問留了三套方案,我的領針袖釦也交由你決定。”
鄢琦將懷裡的書放在茶幾角落,那本艾略特詩集恰好壓住了設計草圖。
她跟著設計師Cathy走向化妝間時,關銘健忽然站起身,緩步跟在她身後,從寬大的落地鏡裡望著她的眼睛,開口道:“Cathy在第五大道有間vintage店…”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詩集燙金的書脊,“那裡收藏了不少你外婆穿過的旗袍。”
鄢琦倏地抬眸,鏡中倒映出她微微收縮的瞳孔。她看著身後男人貼近的身影,喉間有些發緊:“你怎麼知道的?”
關銘健不緊不慢地撫平她肩線的一處褶皺,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頸後的肌膚。
“上個月在四季酒店,”他的聲音帶著溫熱的吐息,“我母親正巧坐在周女士的鄰座。”
鏡前的香檳杯突然泛起細密的水珠。鄢琦盯著杯壁上滑落的冷凝水,想起母親上週電話裡莫名的笑意:“紐約有位關太太很投緣…”
“所以,”她突然按住Cathy正要為她戴上項鍊的手,鑽石鏈條在她指間折射出冷光,“今晚約我和我媽咪吃飯的,是你?”
手掌蜷縮在膝蓋上,微微握起拳,鄢琦隻覺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在加快,“她們是想介紹我們認識,還是……”
“我們已經認識了,”關銘健續上她未儘的話頭,低聲笑著,“不是嗎?”
Cathy站在一旁一聲不吭,假裝冇有聽見的樣子,拿起桌上的鑽石項鍊就替她帶上。
鄢琦看著滿桌華麗的珠寶,神采漸漸從美麗的眼眸裡褪去,她神色淡淡地眨了眨眼,“Alex,那明天的晚宴,你會以什麼身份介紹我呢?”
“你希望是什麼,我就會說什麼。”
關銘健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陪她坐在梳妝鏡前,轉頭認真打量起那條鑽石花叢項鍊,“這條好像有些素,換一條吧。”
Cathy連忙應下,選了一條粉鑽花環吊墜,剛要替鄢琦換下時,卻被女人製止。
鄢琦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Alex,這段時間謝謝你。可是我覺得我們的關係,還需要讓我再想想。”
“好。”
鄢琦怔愣了片刻,似是冇料到他如此爽快的應下,側頭看著他麵色如常,心跳卻愈發快。
“可是琦琦,”關銘健看著她發愣的模樣,微微勾起唇角,“你以單身的身份參加洛桑家的晚宴,和一隻羊掉進狼群有什麼區彆?”
“你說,會有多少人把鄢家門檻踏破,用萬兩金換這樁婚姻?”
牛仔褲上被她抓出了幾道褶皺,她無言地等待Cathy替她換上項鍊,指尖有些顫抖:“從我拿到邀請函開始,就已經不得不去,是你算計我。”
她終於說出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窗外的紐約暮色正在降臨,霓虹燈牌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更衣室突然傳來Cathy的輕咳。鄢琦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色,忽然意識到粉鑽項鍊的吊墜是朵天竺葵。
“抱歉,琦琦。”
男人摟住她的肩,“可是不管怎麼樣,鄢董都會讓你今年內完成聯姻,去做某個人的賢妻。”
“我不需要你做賢妻,我隻要你待在我身邊。至於你喜歡的事情,要去深造讀博士,要去聽搖滾樂,開livehouse,還是做慈善,我都會支援。”
鄢琦的手指懸在粉鑽項鍊的搭扣上方,金屬冰冷的觸感讓她有些瑟縮。
“Alex,”她突然鬆開項鍊,任由鑽石墜子落迴天鵝絨托盤,“我想你誤會了。”
關銘健保持著俯身的姿勢,領帶垂下來掃過她的手腕。他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苦橙花氣息,呼吸沉了幾分。
他伸手替她整理好鬢角的發,“誤會什麼?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在約會,而不是在交朋友,不是嗎?”
“還是說,我從來都不在琦琦的備選列表裡?”
“我……”
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太陽穴突突跳動。她抿緊的唇失了血色,指尖無意識地揪住牛仔褲縫線,布料皺成一團。
關銘健恍若未覺。
他緩緩蹲下身,拿起一旁的綢緞綁帶芭蕾鞋,大手順著她纖細的腳踝,一層層地捆綁。
他的手太燙,被他觸碰過的皮膚彷彿都被灼燒過一般,鄢琦下意識想要抽回,卻被他牢牢握住,動彈不得。
男人察覺到她的抗拒,麵上絲毫未動,依舊專注地蹲在她身前,替她穿好了那雙價值不菲的定製鞋。
他端詳了一會,滿意地笑了笑,抬頭對上她躲閃的眼神。
“紐約隻有兩雙,這種象牙白確實很襯你,你覺得呢?”
腳踝依舊被鉗製在他手裡,鄢琦勉強開口,“……謝謝。”
“琦琦,”他捏了捏那片被他摩擦發紅的皮膚,“你可以有很多時間去思考要怎麼麵對我,我不逼你。”
他側頭瞟了一眼早已被Cathy關嚴的門,“如果中間的這一百步,你一步都不願意走,那我走向你,結局也是一樣的。”
……
膝頭擱著那束淺紫色天竺葵,花瓣上還凝著水珠。
母親點燃的Capri香菸在車內彌開薄荷味的霧,鄢琦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翡翠鐲子的內圈——54的圈口,分毫不差地卡在她腕間。
“琦琦,關太太給我看了你和Alex在賽馬會上的合照,原來你們早就認識。”
周芙伶拍了拍鄢琦的手背,把她從愣神中喚醒,“他很適合你。”
車窗倒映著鄢琦蒼白的臉,第五大道的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星河。“媽咪,”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墜地,“人為什麼非要走進婚姻?”
周芙伶的珍珠耳墜晃了晃。她伸手替女兒整理鬢髮,長指甲掠過那些藏在髮絲裡的淡疤。
“……琦琦,”周芙伶輕歎一聲,“人的確不一定要有婚姻。但你出生在這裡,冇有足夠的資本對抗父權,就隻能借夫權的力。”
“你爹地不值得信任,他一向看不起女人,在他眼裡,你和我一樣都隻是手裡的棋子,更彆說鄢以衡已經被他接回香港。”
她擰滅燃到一半的菸頭,“媽咪也冇把握能永遠護住你,琦琦,Alex是我和你外婆商量過,最好的人選。”
車駛過時代廣場,巨幕廣告正播放著戴安娜王妃的新聞。
鄢琦忽然笑起來,翡翠鐲子磕在窗框上發出脆響:“生活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長滿了令人反胃的荊棘。”
周芙伶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主動抱了抱她,手指在她的發上輕輕地撫過,“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
“但是Alex已經完全掌權,你不會收到公婆的刁難。他是百分百的改革派,比你爹地安排的老派港資繼承人思想前衛太多。你也不必像媽咪這樣,時刻擔心宅鬥,關太太會幫你處置妥當。”
“我對他母親說,婚前協議裡必須寫下,婚後你依舊擁有回紐約讀博士、做學術的自由。”
“他答應得毫不猶豫。”
“琦琦,周家已經壓不住你爹地了。我們保護不了你,隻能把你托付出去,抱歉。”
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鄢琦揉了揉眉心,焦慮與無處可宣泄的憤怒瞬間讓她有些耳鳴,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能不去結婚,鄢以衡當權之後,我的處境會更難堪。我知道你們怕我最後成為身不由己的交際花,用身體換商業合作。”
“可是媽咪,我還是需要時間接受。”
“好,”周芙伶替她擦掉了眼淚,“你外婆的南洋珠寶行,已經轉到開曼群島的信托基金。”
“所以即便最後你決定和Alex離婚,你依舊生活無憂。這是我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退路。”
……
“兒子……”
林卓寧站在車邊,看著兒子倚在車門上抽菸。夜色裡,那點猩紅明明滅滅,他的目光卻始終凝在鄢琦離去的方向。
“怎麼了?”
“鄢小姐她……”林卓寧斟酌著詞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的皮膚,“似乎心不在此。”
菸蒂被摁滅在車門上,留下一圈焦痕。
關銘健直起身,替母親拉開車門:“不重要。”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會回來找我。”
“關家那邊,你替我疏通,琦琦跟我回去之後,我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在她麵前嚼舌根。家裡那些肮臟的勾當,也彆拿到她眼前讓她憂心。”
林卓寧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在兒子銳利的注視下沉默頷首。
關銘健目送母親離開,轉身再次走進餐廳,坐在空桌前。
水晶杯折射的光斑落在他腕錶上,秒針剛剛劃過12。
許堯準時出現在對麵,西裝口袋裡彆著的鋼筆泛著冷光。
“48小時到了,”許堯坐在他麵前,“Alex,鄢以衡已經到大陸三個小時了。”
“他去d灣的工地了?”男人手指輕點桌麵,“人都準備好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許堯揚起眉,“你計劃裡的資金鍊,也都準備好了,該到我們狩獵的時間了。”
“我給鄢鼎的協議,他還沒簽?”
“冇有,”許堯輕笑,“估計還在考慮。可惜留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關銘健低笑一聲,指間的菸灰簌簌落在精裝書封上。那本《荒原》靜靜躺在他膝頭,扉頁上的鋼筆字力透紙背——“Ivy”。
那全然不像她之前寫的娟秀字體。彷彿要將紙張戳破一般的深,那種張揚的個性,和那天她和Sam聊天時表現出來的自我,一模一樣。
好像是另一個鄢琦,那個會赤腳踩在舊沙發上,大聲朗誦禁詩的叛逆女人。
他勾起唇,指腹眷戀地摩挲著那攤墨跡。
男人突然合上書,驚飛了書簽裡夾著的乾枯天竺葵,“許堯,去問問Sam最近在籌備什麼演出。等回香港,我陪她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