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戲

鄢琦的指尖緊緊纏住電話線,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老式轉盤電話的金屬圈發出細碎的哢嗒聲,每轉一個數字都像在撥動她緊繃的神經。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她下意識咬住下唇,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裡有道淺淺的劃痕,是上週鄢鼎摔檔案時留下的。

“Sorrytobotheryou,ThisisIvy,Samsfriend.冒昧打來,係想同您商量下文瀾印刷廠嘅情況。”

電話聽筒裡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鄢琦繼續講著粵語:“保安部琴日(昨天)check過,Sam送過去嘅檔案明明係49份……但係秘書簽收時,突然變成50份。”

女人頓了頓,聽見對方那端雪茄剪“哢嗒”的聲響,抿了抿唇繼續說了下去

“多出了一份《ww獨立運動史》。”

“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Sam邊(怎麼)有膽去撩中央虎鬚?我哋本來想查印刷記錄,但係淩晨突然一場大火……成間廠嘅記錄都化咗灰。”

“所以,我哋想問嚇,貴公司安保部??邊,可唔可以幫Sam作證?”

“不過貴公司保安部同我講,要得到您嘅批準先可以放行。若非萬不得已,本不該冒昧致電叨擾。”

金屬打火機“哢嗒”一聲脆響,雪茄末端燃起暗紅的火光。男人低笑時,菸絲燃燒的細微劈啪聲順著電波傳來:“琦琦,是我。”

鄢琦指尖一顫,聽筒險些滑落。“Alex?”

“嗯。”他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縱容,像是早預料到她的慌亂,“給過你的號碼就寫在名片上——”,移動電話的天線在玻璃窗映出細長陰影,“看來是被你扔在哪個角落了?”

她倏地側頭,視線落在那張被鋼筆壓住的鎏金卡片上。指節無意識收緊,真皮座椅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那…我剛纔說的事…”

雪茄菸葉斷裂的輕響打斷了她。關銘健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灰白的菸圈在電話那端彌散:“冇問題,你朋友已經被英國差佬關押了?”

“嗯,我聽說中央zhengfu很重視這件事,一直在要求英國zhengfu批捕。現在97迴歸年在即,時機太敏感,發生的這件事又實在太說不過去。”

“好。”

關銘健的應答乾脆得不像在承諾撈人,倒像答應替她訂張戲票。

電話那頭傳來鋼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他邊寫邊道:“我讓安保部直接聯絡取證,今晚八點前你朋友就能出來。”

鄢琦怔了怔。

“謝謝……”她下意識咬住下唇,指甲在牛仔褲磨損的毛邊上颳了刮。這聲道謝像塊曬乾的硬麪包,哽在喉頭咽不下去。

“對了。”他突然掐滅雪茄,菸蒂按進水晶缸的聲響清晰可聞,“文瀾印刷廠那場火——”濕毛巾擦拭手指的窸窣聲傳來,“你朋友最近得罪過人?”

鄢琦盯著自己牛仔褲上洇開的茶漬。那是今早聽聞印刷廠燒燬時打翻的。

“我不清楚……”她輕聲道,“等他出來……”

“我今晚回港。”他突然截斷她的話,“陪你去接人?”

喇叭褲緊繃的布料突然勒得她膝蓋發疼。鄢琦摸到自己眼下浮粉的細紋,纔想起已經兩天冇好好照鏡子。

“……好。”

他低笑一聲,掛斷前最後一句熨過電波:“好好照顧自己,琦琦。”

……

夜風捲著細雨後的潮濕,吹動鄢琦單薄的白襯衫下襬。

關銘健的目光在她領口處停留了一秒——最上麵的兩顆鈕釦鬆開著,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

“穿這麼少?”

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卻讓鄢琦下意識攥緊了拳。

駝色羊絨毯帶著車內的餘溫落在她肩頭時,她聞到了上麵殘留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氣息,像被標記領地的小獸般僵了僵。

“……謝謝。”

關銘健看著她向後退了半步,鞋跟碾碎地上一汪積水。

這個距離剛好讓夜風鑽進來,沖淡了他身上傳來的體溫。

他唇角微揚,配合地退回社交距離,袖箍上的黑色皮革陷入肌肉,把他捆綁在紳士的外殼裡。

“吃飯了冇有?”

“吃過了。”

她答得太快,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

“哦。”

關銘健垂下眼,走到她身邊,陪她一起望著警署的方向。餘光仔仔細細地掃過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悄悄勾起唇角。

夜風突然轉急,鄢琦不自覺地往毯子裡縮了縮。

這個動作取悅了他,笑意從喉結滾到胸腔。

多像被雨淋濕的兔子,明明抖得不成樣子,還要假裝從容地梳理毛髮。

一切都在按劇本上演。唯一超出預期的,是當她攥著聽筒喊出自己的名字時,他竟在備忘錄上劃破了紙張。

“你和Sam,交情很好的樣子。”

關銘健的聲音混著雨後的潮濕,在她耳畔輕輕落下。他站定的角度恰好擋住風口,淩亂的碎髮垂在額前,難得斂去了幾分淩厲。

“嗯,”鄢琦抬頭看向他,昏黃的街燈將她的輪廓拓印在他瞳孔裡。

“看來是很重要的人。”關銘健眼尾彎出溫柔的弧度,西裝袖口卻無意識地在臂彎處多折了一道。

刺目的遠光燈突然掃過,她肩頭霎時亮起一片瑩白。關銘健眯了眯眼,看見警署大門走出兩個白人警察,中間夾著個染金髮的亞裔青年。

Sam踉蹌著走來,黑色破洞牛仔褲上的金屬鏈叮噹作響。他侷促地攥著褲縫,目光飄忽:“多、多謝關總…”

“叫Alex就好。”關銘健從口袋抽出手,骨節分明的掌心在路燈下泛著冷光。Sam怔了怔,在鄢琦輕咳提醒後才慌忙握住。

關銘健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觀察著鄢琦漸漸舒展的表情,低頭勾起唇,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有在這邊開LiveHouse?”

“對。”Sam目光忽然亮了幾分,“我們本來定好今晚演出,但是因為這件事臨時取消了。待會樂隊的朋友會來找我排練,Alex,你要不要來?”

鄢琦坐在一旁,忽然臉色有些不自然,遲疑著開口:“Alex,Sam他們玩的是重金屬搖滾,如果你忙的話……”

“可以啊,”關銘健回頭對她笑笑,“以前我在美國的時候,波士頓也常常有地下樂隊演出,我去看過幾次,很有意思。”

鄢琦怔怔地看了他一會,纔回過神眨了眨眼,“……好。”

———

深水埗的夜風裹著魚蛋攤的油煙味撲麵而來時,他皮鞋尖不動聲色地踢開了路邊一支用過的注射器。

Sam染黃的頭髮在霓虹燈下泛著廉價的金,像極了當年波士頓貧民區那些活不過三十歲的樂手。

“這邊房租比較便宜,”Sam看了眼他暗繡著家族徽章的衣襟,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們那個街道,冇有很亂。”

“冇事,”關銘健裝作毫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側頭看向鄢琦心不在焉的樣子,唇角動了動,“走吧。”

燒焦的印刷廠招牌在風中搖晃,二樓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吉他solo。鄢琦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是困獸嗅到自由時的眼神。

關銘健找了把椅子,替鄢琦擦了擦椅背上的灰塵,“《RustinPeace》?”

鄢琦猛地抬頭看向他,碎髮掃過他鼻尖:“你也聽Megadeth?”

關銘健輕輕地對著她笑,挑了挑眉,算是回覆了她的話。

當Sam嘶吼出“holywars”時,關銘健注視著鄢琦隨節奏輕叩桌麵的手指。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緣有長期焦慮導致的咬痕。

一粒白色藥丸正從她褲袋邊緣探出頭來。

音樂戛然而止的瞬間,藥片恰好墜地。關銘健彎腰時嗅到她身上梔子混著硝煙的味道——那是深水埗的特產,廉價又暴烈。

音樂漸落,他隨著鄢琦的動作,為Sam這場匆匆開場的音樂表演鼓掌。

Sam和鄢琦又聊起了排練的事,他坐在一旁,聽著鄢琦清晰嚴謹地表達自己,語速雖快,吐字卻清晰,句句有力。

他冇有插嘴,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雙手抱胸。

他第一次見到另一個她。

他碾碎掌心的藥片,粉末從指縫簌簌落下。

耐心等他們聊完,他才假裝無事一般陪鄢琦走到工作室門口。

他偏頭看了眼門口的櫥櫃裡放著的骷髏裝飾,回頭看了一眼Sam,對他說:“你的livehouse,證辦下來了嗎?”

Sam的手僵了僵,“其實還冇有。我們現在都隻是四處找需要演出的場所,然後提前排練。”

“英zhengfu很嚴格,如果冇有證,有可能會被算作‘非法jihui’。”

“如果你需要,”關銘健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鄢琦眼底的亮光,“我找人幫你辦下來,以後不要再隨便攬活,很容易出事。”

“好!”

Sam大步走到他身邊,想和他擁抱,卻尷尬地收回了手,隻能草草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再次跟他握手:“Alex,以後你想來看演出,就跟Ivy說,我們隨時準備。”

“好。”

關銘健虛虛地握了握他的手,笑得溫和真誠,腿卻先一步邁出了大門,悄無聲息地隔開了他和鄢琦的距離,護著鄢琦下了樓。

“這個火災……”

“彆碰,可能有化學物質。”他抓住鄢琦摸向焦牆的手,拇指重重擦過她虎口。長期服藥留下的細碎疤痕,像某種神秘的摩斯密碼。

男人攥著她的手,帶著她匆匆坐上了車。

車廂裡瀰漫著皮革與雪茄的餘韻,車窗外的霓虹燈牌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將香港島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謝謝。”鄢琦默默收回手,抿唇道了謝。

“不用,”關銘健縮在暗處的手輕輕摩挲著,回味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

“這個火災我也會找人去查,不用擔心,這段時間你和Sam都小心些吧。”

“嗯。”

鄢琦點了點頭,看著車漸漸駛向繁華的香港島,眉頭又低了下來,情緒低到了穀底。

父親在加拿大養了多年的私生子鄢以衡被接回來了,鄢家對她相親表現出的消極態度非常不滿。

她不想回那個家,每一天都有爭吵圍繞著她。

可是大大小小的媒體都在盯著她,她冇有可以喘息的地方。

“要不要去吃飯?”關銘健側頭看了眼她有些蒼白的臉,“餓了吧,我帶你去吃萬銀的宵夜食堂?”

“其實不太餓……”她話還冇說完,空了許久的胃發出了一陣令人羞愧的聲音。

男人會心笑笑,“去吃飯,好嗎?”

“……好。”鄢琦低下頭,假裝仔細地盯著這台車地內飾研究,可指尖卻在座椅上用力摳了幾下,臉紅到了耳根。

關銘健含笑收回視線,冇有打趣她,心口止不住發軟。

他的曇花,用不了太久,就會永遠屬於他。

……

“你先吃,我接個電話。”

關銘健替她拿好湯匙,給了她一枚綁頭髮的皮筋,轉身進了密閉的安全通道。他一路順著樓梯向上走,進到二樓轉角的小房間,才悠閒地坐下。

兩位警衛將男人用力壓趴在地上,膝蓋重重地頂在他的脊背上,讓人動彈不得。

“Alex,你背信棄義。”

男人滿嘴獻血,眼眶通紅地看著他,身上雪白的polo衫此刻沾滿了泥漬。

“嘖。”

關銘健翹起腿,緩緩開口,“阿森,你當heishehui,多久了?”

“從幾年前,你就開始從大陸zousi加工品,從香港裝船出口,我當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要靠你打開s市通往香港的港口。”

“隻是這幾年,你的胃口愈發大了。”

“你私吞貨款,讓當年還是小漁村的s市一部分原住民損失慘重,還幫他們偷渡來港,其實是強製他們去金三角fandai交易,做人口器官買賣,這些我哪裡冤枉了你?”

“呸。”

男人吐了口血沫,輕蔑地看著眼前麵容矜貴的關銘健,“你手就乾淨了?這些年國資改組,你逼死多少人和公私合營企業?”

“人總要取捨。”關銘健淡淡地笑,“都是電車難題,死一個和死五個的區彆,我臨危受命,隻能做點武斷的決定。”

“同樣是heishehui,”阿森吐字愈發艱難,話語間夾雜著濃重的粵語口語,“你留了青山幫,卻對我們趕儘殺絕,你彆以為我不知道,因為我和鄢以衡關係很好。”

“你要是讓鄢小姐知道,你在設計鄢氏,搶奪人民幣跨境結算牌照,強行給國資爛尾資產洗牌……”

警衛用力肘擊男人背部,在他的痛呼中,看向穩穩坐定的關銘健,等待他的指示。

“你……”阿森聲音都發著顫,繼續說道,“想讓我背鍋,去給文瀾印刷廠的火災一個交代,去承認文瀾送錯的那份反書,是我找人放進去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導自演的英雄救美!得到鄢琦的好感,又除掉我。”

關銘健摩挲著警衛遞來的槍,光滑的金屬麵在他手裡冰涼靜默,他搖了搖頭,靠近男人時蹲下了身子:“阿森,你老婆孩子在泰國,是嗎?”

黑黝黝的槍口抵在他的額頭上,“你做最後一件事,我承諾送你孩子去美國讀書,直到他大學畢業。”

“你把鄢以衡帶回內地,你回大陸自首。兩天之內你冇做到,我送你們一起上路。”

“你——”

阿森瘋狂掙紮,卻分毫無法動彈,隻能流著淚,“你也會把我送回大陸,我還是會被判死刑。”

“阿森,當heishehui,從一開始就要有這樣的覺悟,你砍下彆人手臂的時候,怎麼冇做好這樣的準備?”

關銘健放下槍,盯著他憤怒到發紅的臉,“人都要付出代價。”

“那你呢?”男人看著他,忽然漏出森然的笑,“Alex,你手裡那麼多血,你一定也會遭報應的。”

關銘健笑得輕蔑,“那自有彆人來審判我。有人還在等我吃飯,你記得我說過的話。”

“兩天,48個小時,從現在開始倒計時。”

……

ps:發的太晚了,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