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緩和
阿昀麵不改色地關上大門,替他們拿走滿是黏膩體液的床單,耳根都發著紅。
傍晚六點的陽光斜穿過落地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迭光影。關銘健靠在書桌邊,藏青色家居褲包裹的長腿交迭著,菸灰缸裡積了三四根菸蒂。
他指尖的香菸已經燃到儘頭,燙到皮膚時才恍然回神。窗外傳來傭人修剪九裡香的聲響,混合著遠處遊艇會的汽笛,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男人靠在那張狼藉的書桌邊,盯著妻子紅腫的唇,眼色晦暗。
唇上的咬痕還有些疼,他指尖輕輕摸了摸,輕歎一聲,轉過身去。
桌上的日記本攤開著,墨跡在黃昏的光線裡泛著潮氣。
他無意窺探,卻又想知道什麼刺激她到如此地步。
他遲疑片刻,還是翻了起來。
關於這一整天,最開始她的字跡整潔又清秀,無非是在談論讀了什麼書,有什麼感想。
右下角還畫著一枚藍寶石戒指,設計風格和她之前的畫冇什麼區彆。
可到了中間,他看著逐漸淩亂潦草的字跡,她用中英文夾雜地表達著自己紛亂的心緒。
——“他說,我不該去念哲學,去當隻會花錢的廢物。”
——“他說,我連相夫教子、安穩度日都做不到,隻會給鄢家丟人。”
——“這麼多年,有誰問過我的感受?我又何曾有一點想做鄢琦?”
——“我恨我選不了,可事到如今,我快連恨的力氣都冇有了。”
最後一行被鋼筆戳破了紙頁,洇開的墨水像一滴乾涸的淚。他握了握拳,撫摸著那片坑坑窪窪的字跡背麵,眼色變得冰冷。
說到底,是他把那些照片交到鄢鼎手裡。他想試探鄢琦有多在乎滿旭,但更多的,是想試探鄢琦和鄢鼎之間的關係。
外界查,始終查不出什麼。他想為了地位和鄢琦拿下鄢氏基金,也應該再三確認,他和鄢琦在同一條船上,而不是他們父女連心。
暈開的墨跡在他手下蜿蜒成了一小條葉脈一般的痕跡,他重重地吐氣,關上了她的日記。
是他太多疑,也小瞧了她身體裡另一麵的剛烈。他坐到鄢琦床邊,輕輕撫摸她紅潤的臉,盯著她皮膚上細小的絨毛出神。
是他做得不對。
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
他不是懷疑鄢琦會背叛他,而是冇有任何把握,她會毫無保留地依賴他。
鄢鼎和滿旭,不過都隻是今天戲場上的演員,他想要的,是鄢琦知道,隻要身邊發生了風暴,自己的身後才能是她唯一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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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奔馳W140碾過一片飄落的紫荊花瓣,緩緩駛離深水灣道。
後座的鄢琦蜷在男人懷裡,嫣粉色褶皺裙襬鋪展在米色真皮座椅上,像朵被雨打濕的木槿。
她腳上的芭蕾平底鞋還沾著幾點顏料,橙色像朵向陽花,含苞待放點綴在鞋麵上。
車一路向北開著,鄢琦的意識昏昏沉沉,手腳根本無力活動。
減速帶顛簸的瞬間,丈夫的領針在她眼前晃出一道冰冷的銀線,勉強將她從睡夢中叫醒。
“……你要帶我去哪?”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眼睛也乾澀得厲害,可心跳卻驟然變快。
窗外的景色在快速後退,她一眼便知,他們離香港島越來越遠。
“你不是說要打要殺隨我?”男人故作嚴肅,牢牢攥緊她的後脖頸,“我現在把你帶去個廢棄船廠,更方便些。”
“你——”她指甲陷進他手臂,緊張到手心發汗,慌亂讓她的睫毛又沾上了些濕意:“放我下來。”
“這就怕了?”
她無力地掙紮,裙襬纏上他膝蓋,褶皺在苧麻麵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痕。她不怕死,可卻不想以這種方式死在新婚丈夫手裡。
關銘健抱高她的身子,盯了一會她不停心虛眨動的眼睛,忽然笑了:“這麼怕死,乾嘛還說那樣的話?是知道我會生氣,是嗎?”
“……”她冇忍住,哽嚥了一下,紅著眼瞪他,“你真的要殺我?”
“你覺得呢?你想不想死?”
“如果我說不想……”
男人拇指碾過她發抖的眼睫,把淚珠揉碎成星屑,輕歎道:“Ivy,你自己說的,你不想。所以以後要愛惜自己的生命,不要把死亡掛在嘴邊。”
“更何況,”他抱緊鄢琦的身體,彷彿在自言自語,下巴抵在她鬆軟的發頂,“我怎麼捨得?”
車駛過皇後大道東時,街邊音像店正播放著Beyond的《海闊天空》。鄢琦掙紮著要起身,卻被男人結實的手臂箍得更緊。
她氣急敗壞地捶他胸口,指甲在阿瑪尼西裝上留下幾道發白的細痕:“你故意嚇我。”
關銘健擒住她作亂的手,低頭吻了吻她泛紅的指節,眼底滿是笑意:“是啊,我故意的。”
“好了,Ivy,我們不吵架了。我帶你去Sam那裡,今晚他有演出。”
鄢琦倏地睜大眼,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變成熟悉的隧道燈光,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吉他被司機穩穩地放置在副駕駛,白紙上的五線譜在她腳邊,被她踩得不成樣子。
男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替她整理好了樂譜,再次送到她手邊,“雖說主題還是重金屬,但Sam說給你留了一首《NovemberRain》。”
關銘健的手指撫過皺巴巴的譜紙,動作輕柔,“Sam把solo部分留了八小節,”他指著被踩臟的地方,“說是等你來改。”
她愣了片刻,聲音細若蚊呐,眼睛卻亮了起來:“多謝。”
“變臉這麼快,”關銘健突然輕笑,指節蹭過她臉頰還未消退的嬰兒肥,“真不知道你是幾歲的鄢琦想象出來的自己。”
“什麼?”她愣愣地看著他,冇聽清他說的話,卻一眼看見他臉上的笑意,賭氣似得將臉移到一邊。
小手被他捏在手裡把玩,他輕輕地笑,“待會我坐最後麵,你自己坐前麵和朋友聊聊,天天待在家裡,快把你憋壞了。”
“坐前麵和朋友聊聊?”鄢琦狐疑地抬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樂譜邊緣的卷邊,嘴上卻不饒人,“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我也冇有很小氣吧。”他無奈地親了親她的側臉,俯身替她整理裙襬,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腳踝,“不過……”突然收緊手掌,“如果你的朋友再敢像上次那樣摟你的腰——”
“那我之前的法國朋友還會吻麵禮呢?”她揚起眉毛,像隻張牙舞爪的小貓,下巴都微微抬起。
“……”男人低笑幾聲,大手一路順著她的腿向上,鑽進寬鬆的裙襬,隔著純棉布料揉捏那片紅腫發燙的**,齒間輕咬她的耳垂:“Ivy,你又不聽話了,是嗎?”
“……”
她忽然瑟縮著肩噤聲,小腹一陣陣痠軟得厲害,慌忙轉移開話題:“晚上我不想回去了。”
“嗯,”他看著司機放緩車速,替她撩下裙襬,“尖沙咀的那家洲際重新裝修好了,我找人開了套房,我們之後先住那。”
“聽說樓下新開的那家SPOONbyAlainDucasse,是香港唯一一家米其林二星法餐廳。明天我還要忙一陣子,你媽咪說過來陪你吃飯,我已經預約好了。”
“清水灣那套房子了,已經過戶到你名下,算作婚前財產,以後你回港,不用再住你爹地那裡。”
“好了,下車吧,Ivy,去玩一會兒。”
他把她帶到Sam麵前,又穩穩托著她的肘彎,像引導初學舞步的少女般將她帶到化妝鏡前。
鄢琦對著鏡子撇撇嘴,指尖卷著裙襬的褶皺玩,對他的叮囑和嘮叨,左耳進右耳出。
她盯著男人腰側的風衣腰帶出神,這件卡其色的立領風衣顯得他挺拔又優雅。
隻可惜誰會想到,這麼優雅從容的人,剛剛命令幾個荷槍的男人把她要走過的路和待過的地方,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
就連緝毒犬都帶來了,小狗黑黑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膝蓋,又悄悄走遠了。
“我先出去了,Ivy。”關銘健看著她發愣的樣子,輕歎一聲,“就知道你冇在聽。”
“算了。”
“待會期待你的演出。”
她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唇角緩慢地揚了起來。
人生苦短,懶得去想結束後要麵對什麼——她拿起自己的吉他,將譜子鋪在梳妝桌上,狡黠地笑了笑——她先玩一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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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射燈穿透薄紗帷幕,將鄢琦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她站在台側暗處,髮尾用一根珍珠發繩鬆鬆綁起。
她無意識地轉動戒圈,金屬內壁刻著的“Aamp;I”字樣硌著指腹。遠處Sam的電吉他正撕扯著《SweetChildO’Mine》的副歌,絃音震得她胸口發麻。
以前Sam說,想要一個乾淨寬敞的門店,不一定要裝修得多豪華,但一定要有他自己的風格。
於是她和阿昀從上環看到屯門和葵湧,想要替他承擔不菲的費用。
她還曾趴在銅鑼灣公寓的地板上,和Sam一起畫店鋪平麵圖的場景。
那時她用紅色馬克筆圈出吧檯位置,信誓旦旦說要讓這裡成為全港搖滾青年的烏托邦。
她手寫了一份營銷方案,畢竟樂隊花費大,他們即便是出於興趣在做,也要能收支平衡。
可還冇來得及替他交下兩年的押金,丈夫就已經替她做完了所有事情。
那家名為“Antigone”的LiveHouse就開在蘭桂坊最顯眼的位置,他甚至買下了整棟唐樓,按照她草圖的每一處細節裝修,甚至保留了她在方案上隨手畫的潦草簽名,用鎏金刻在入口處的黑膠唱片牆上。
鞋尖在毛毯上蹭了蹭,她回過頭去看化妝間的方向,那道專門為她留的小天地,也裝滿了她喜歡的裙子和襯衣。
他總是周到的,周到到她心口發慌。是托住她的綢緞,也可以是綁住她的天網,她低下頭,眼神裡有些莫名的失落。
失落什麼呢?她探頭去看觀眾席,卻發現本該出現在後排的人,早已不見蹤跡。
他是不是無意讀懂自己,隻是像個牽著小朋友的大人,帶她去遊樂場就算完成任務了?
“你在期待什麼?”身體裡那個冷靜的自己忽然出聲,淡淡地詢問。
“我冇期待!”她急切地反駁,又故意將婚戒轉了個方向。鑽石陷進掌心,棱角的刺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些,眼角帶著淚花。
“你好像真的隻有14歲,”那個聲音笑了笑,“可是我們不是14歲的時候就知道,婚姻到最後,都是悲劇嗎?”
“……”
她忽然想逃避,看著那個空座椅,眼色添了幾分空洞。
“她醒了嗎?”她回過神來,低頭盯著鞋尖上那點橙色顏料,喃喃自語地問。
“讓她回來吧,我不想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