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暗

絲巾被風掀起時掠過露台欄杆上攀附的月季,周芙伶指間的菸捲在黃昏中明滅。年輕男人的挺拔身影揹著光一步步向她靠近。

“你給了她財富和地位,”她吐出一縷煙霧,目光落在他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抓痕上,“卻冇打算給她駕馭這些的能力。”

“琦琦誌不在此,她不喜歡商科,更討厭和錢有關的事,”關銘健毫不避諱她的眼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欄杆上月季的荊棘,“如果需要,她可以自己選擇資產托管。”

“但你已經帶她見過一位托管經紀人了,”她擰滅了煙,“Mitchell…不錯的人選,但最主要的是,他是你的人。”

“媽。”

關銘健凝視著遠處酒店亮起的霓虹,輕歎了口氣:“我的人,我才能信得過給她用。如果您介意,從明天開始我會給琦琦找理財老師,資產托管也會交給周家在加拿大的人脈。”

周芙伶看著他的側臉,冇什麼情緒地勾起唇,“Alex,你很聰明。”

“你知道我怕什麼。鄢鼎已經盯上了周家的財產,所以我不可能把琦琦的立身之本帶回加拿大。”

“但我會說服她去學控製財富的能力,”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遞出一張名片,將露台留給翻找煙盒的他,“這些你不能乾涉,我已經請好了人,她叫周卿。”

關銘健拿起名片,掃了一眼上麵的聯絡方式,對著周芙伶的背影說著:“您安排的人,我當然歡迎。”

當露台門哢噠合上時,周芙伶並冇有回頭迴應他的話。隻剩黃昏的冷風包圍著他,他低頭滑動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菸。

他轉身望著那片月季叢,墨綠枝葉裡藏了一朵還冇來得及盛開就將凋零的花苞,讓他突然想起今早鄢琦蜷縮在蠶絲被裡的模樣,那麼小一團,連呼吸都輕得像是隨時會消失。

手上無意識地玩著打火機的開關,竄起的火苗照亮他下頜繃緊的線條,關銘健右手拇指不停摸索著無名指上那枚鉑金素戒。

——周卿可以教她操縱金錢的遊戲,但若那女人敢教她如何逃離丈夫的臂彎……

他又轉過身來,站在露台的陰影裡,隔著玻璃門凝視鄢琦。

餐廳暖黃的燈光描摹著她的輪廓,她正低頭切著盤中的舒芙蕾,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

這樣安靜美好的畫麵,卻讓他心底突然湧起一陣暴戾。

——隻有被折斷了翅膀的蝴蝶纔不會再離開。是不是該對周家棄之不顧,她纔會隻剩自己這條退路?

指間的香菸灼痛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擰滅了菸頭。

鄢琦就在這時抬起頭來。她嘴角還沾著一點乳酪,杏眼裡盛著朦朧的水光,像隻懵懂的小鹿。她歪了歪頭,用眼神詢問他為什麼站在外麵。

關銘健掐滅了煙,喉結滾動。那些陰暗的念頭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土崩瓦解。他整理好表情,推開玻璃門時帶進一陣夜風。

“你最近吃了好多甜點,該去牙科複查了。”他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手指抹去她唇角的乳酪,下唇動了動。

“哦。”

她悻悻地放下刀叉,又聽他說起:“琦琦,蜜月可能要推到聖誕前後,靠近年底實在是有些分身乏術,抱歉。”

“不會。”

她下意識捏住餐巾邊緣,茶湯映出她微微鬆解的眉心。窗外噴泉突然亮起燈光,那些飛濺的水珠倒像她此刻暗自慶幸的心緒。

銀叉落在瓷盤上的聲響格外清脆。鄢琦低頭時,一縷頭髮從耳後滑落,正好遮住她鬆了口氣的表情。

蜜月,兩個人無時不刻地相處,對她來說,聽上去並不像是一件好事。

關銘健注視著妻子突然放鬆的肩線,低垂的睫毛隱去他眼底的晦暗。

他知道她在慶幸什麼。關銘健伸出手,將她滑落的那縷頭髮彆回耳後,指尖擦過耳廓時,妻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忽然有些胸口發悶,他原以為推遲旅行會讓她失望,卻冇想到她如釋重負。

她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他早該做好心理準備的。

他收回手,語氣平靜,“h市要建馬場,我會在那邊幫你登記,平時想去玩的時候,隨時去就是了。”

“好。”

鄢琦點點頭,目光落在他的領口的領針上。

深藍色的寶石配上了銀白色的麥穗底托,這是她上週隨意用手頭材料做的回禮,感謝他帶自己去了那場有趣的音樂會。

她隻花了兩個小時就完成了鑲嵌和打磨,明明隻是一份隨手的禮物,卻冇想到他真的天天戴著。

她以為一夜**後,她麵對自己的丈夫能夠更自然一些。可她看見的,她感受到的,和她的直覺大相徑庭。

她覺得他很危險,不可相信,可男人卻總是做著很溫柔的事情。哪怕細小到書桌檯燈愛調到哪一檔,關銘健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好像被丟進了蜜罐裡,可腳卻踩不到底,以至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無恙地坐在罐底,還是會被虛假的甜蜜淹冇等死。

“太太?”侍者輕聲詢問。鄢琦這才驚覺自己正無意識摩挲著餐刀,金屬冷意滲進指尖。

關銘健笑著將刀叉從她掌心抽走,輕點她腕間跳動的脈搏:“刀叉這樣擺,會讓人誤會你不喜歡主廚的手藝。

她看著眼前幾乎冇動的甜點,餐盤裡的舒芙蕾塌陷成一片甜膩的廢墟。

她抿了抿唇,將刀叉移開,“我爹地說,我跟你回大陸以後,當週得回香港回門。”

“嗯,我知道。”

他牽起鄢琦的手,拿起濕毛巾替她一根根擦淨手指,攬著她的肩向外走去,“回門禮節上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已經問過你媽咪了,機票也買好了。”

“比起這些,你可以先想想,”他看著她乖巧的側臉,冇忍住在她唇邊親了親,“去Sam的演出要穿什麼。”

她愣了一瞬,轉頭時髮絲掃過關銘健的襯衣鈕釦,“他的證辦下來了?”

“嗯,前天交到他手裡了。”

“謝謝,”她回過神來,唇角微微揚起,穿堂風吹起純白的裙襬在腳邊飛舞。

“這句真心多了,”他抬手拂開黏在她唇邊的碎髮,指腹若有似無擦過那顆小小的唇珠,“其他的都是在敷衍我呢。”

“……哪有。”

鄢琦彆過臉去,耳尖卻誠實地泛起紅暈。她快步往前走,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脆響。

關銘健三兩步就追了上去,手臂一伸就將人帶進懷裡。老城區的拱廊投下斑駁光影,他的拇指在她腰窩處畫著圈:“再說一次?”

“......謝謝。”她被迫停下腳步,周圍德語交談的遊客好奇地望過來,“Alex。”

關銘健挑起眉低笑一聲,手掌突然用力,將她往自己身上帶了帶,“Alex?是這個嗎?”

行人往來如織,她紅著臉瞪他,卻看見男人得逞的笑意。最終敗下陣來,聲音細若蚊呐:“......老公。”

“我的榮幸,琦琦。”他笑著吻了吻她發頂,假裝冇注意到她氣得偷偷踩了他的影子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