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要的陳情書

張景鑠嘴角流淌著春風般的笑意,但溫野分明看見他的眼角紋在用力地扭曲。

張家是書香世家,說話做事盡是繁縟的客套,最反感的就是溫野這種口無遮攔的人。

見所有的客套都被溫野拆光了,他便也罕見地打了直球:“管家,送客!”

剛剛從正廳探頭的鼠頭鼠腦的人應聲湊了過來。

溫野細看此人簡直不忍直視,張家書香門第,張景鑠雖然討厭,但人長的週週正正,張逸塵更不用說了。

溫野彎腰去撿回了被打掉的扇子,在胸口輕搖,隔開了與所有人的距離。

“既如此,晚輩告辭!”溫野將那封陳情書小心地收好了,‘他’動作很慢,慢到張景鑠的笑意都僵在了臉上。

“等一下!”張景鑠大手一伸,這信還請還回來。

“張大人,我與並州刺史家關係非常,這信便由我代為轉交,張大人無需客氣!”

“哼!”

竟有如此無賴之徒。

張景鑠懶得與其糾纏,一封信而已,能翻出怎樣的花來?

溫野趕緊告辭。

心滿意足地與安王離開了張府。

此時頓覺神清氣爽,早上專心致誌的製香被打擾,現在的怨氣全消,甚至這是‘他’來長安之後最覺得舒暢的時候了。

為逃婚而來,如今這退婚的事也有些眉目了,即便是張景鑠還不同意,日後見了‘他’這張臉,怕是要第一個把她從喜轎上推下來的。

那時他的臉肯定比現在還要黑。

想到此處,溫野整個人如同打通了經脈,輕盈舒暢,腳步加快,嘴角忍不住翹到老高。

相比之下安王的臉就陰沉了許多。

他心裏合計著:“張逸塵為什麽非要退婚?而且分明是今日故意把溫野引來,當著他的麵前退婚,還迫不及待地寫了一份陳情書!”

他喵一眼溫野那張合不攏的嘴,“溫野也明顯地在攪亂張逸塵的婚事,難道……難道……不可能啊,就算張逸塵他對溫野……那也不能娶了他……”

此時溫野早就心安理得地上了安王的馬車。

安王像一個跟屁蟲一樣隨後上車,上了車後仍見那張得意的笑臉。

安王坐在旁邊,見這張笑臉,他竟然生氣了。

不是因為溫野表現出的無禮,不是因為溫野笑的得意,是,他的笑竟如此明媚,正如初見,在城門口那匆匆一瞥,正是這樣的笑。

這笑朗俊,但也……有些嫵媚……。

這人與他相對而坐,在狹小的轎廂內,身上飄著香氣,這香氣不同他往常的木香,許是溫野早上在香房沾染的女兒香。

這香分明輕柔,能從人的鼻腔進入向上飄蕩,直至腦殼,讓人神智不清。

讓人想,他想,他竟然想,他已身不由己不由得向溫野靠過去,這張臉……這嘴唇……對了,這嘴唇曾在危難之間讓他吻。

對,‘他’曾主動地要吻自己。

對,當時就能吻了,他當時就要吻他了,這嘴,可以吻的。

安王想到此處,胸口翻湧,血液自下而上逆行,快要將他撐爆,他竟不受控製地湊了過去……

溫野此刻還沉浸在自己的暢快裏,順手又翻出了張逸塵寫的陳情書低頭看了起來,雖覺得安王湊了過來,頭也沒抬,隻以為他是湊過來看信的,‘他’還貼心地想到安王在對麵看字是反的,如何看的清。

便站起身來到安王的一側坐下。

溫野突然站起身,安王撲了個空,身體栽楞一下。

溫野喜滋滋地坐到安王身邊,貼著他看信。

此時,溫野身上的香氣更重了,安王扭過了頭:“這信對你很重要嗎?”

“重要!”

“他……拒婚……與你有關嗎?”

“當然!”

溫野隨口答了,安王認真聽了,怒火中燒,“兩耳,停車!”他吼了一聲。

車子戛然而止。

安王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盯著溫野,“下車!下車!”

溫野收起信,嘴裏嘀咕著:“我今日是無禮了些,為達目的不要臉些也是值當的!”

安王更加氣憤,“你!”

他指著溫野,嘴裏實在說不出更傷人的話,便指了指車外!

“下就下嗎?裝腔作勢!”溫野嘴裏嘀嘀咕咕:“是,我今天是仗著你的麵子,我懂,日後他要清算找我就是了!”‘他’嘀咕著下了馬車。

馬車竟然真的拋下‘他’就走了。

‘他’收起信,“還好我聰明,沒有自報家門,算賬就找安王去!”‘

馬車已經叮叮當當走出好遠。

揣好了信,‘他’左右看了看,時間還早,這會子也沒有累贅跟著,正好辦件要緊事去。

京城的達官顯貴喜聚集而居,拐了一個衚衕口,便是京兆府衙,再向後走,便是京兆府的宅邸。

京城的大宅真多,門也真高,溫野看著京兆府宅門口的石獅子感歎:“連石獅子都給我擺臭臉,還真是見不得本公子高興啊!”

跨步走上台階。

一個小廝忙走過來搭話:“這位小爺有何貴幹?”

“哦,我找你家公子杜彥昭,還請通報!”

“是!是!還請問這位小爺,可有拜帖……”

溫野沉臉擺手道:“就與你家公子說”溫野稍微停了停:“就說,會撐船的公子求見!”

“……是!小爺稍候!”

不一會兒功夫,剛進去的小廝便折返回來,“這位‘撐船’公子,我家小公子請您去他房裏稍後!

溫野點了點頭。

小廝弓著背側身引路,“郎君腳下留心,這甬道的青磚是早年間的舊物,如今邊角被磨得滑溜了。”

說罷伸手虛扶了一下。

溫野眼角瞄了一眼,不愧是京兆府宅邸,怕是接來送往,門前的石階都給踏平了。

兩人穿過東側遊廊,幾個梳雙丫髻的侍女正踮腳采摘紫藤,竹籃裏已盛了半筐花苞。

廊壁上開著扇形漏窗,將遠處疊石假山剪成一幅幅水墨,石縫裏垂著幾株嫩綠的菖蒲。

轉過三進月洞門,忽見青磚地換成了溫潤的漢白玉,兩側遊廊立柱纏滿新漆的朱紅藤紋。

小廝突然停步,伸手擋住訪客:“郎君稍候!”

他探出頭張望,見轉角處兩個婆子抱著綢緞匆匆而過,才鬆了口氣:“內宅規矩嚴,外男輕易不得入。

“前頭過了遊廊,便是小公子的聽鬆齋。”

溫野稍點了頭,這京兆府家丁、丫鬟、婆子都甚多,但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聽鬆齋前立著太湖石屏風,石上天然孔洞透出後頭的青瓦飛簷。

推開雕花槅扇,屋內檀木香混著墨香撲麵而來,牆上掛著顏真卿手書的《勸學篇》。

“郎君請坐,小公子說先請您吃茶,兩盞茶的功夫,他便回來了!”

溫野便靜靜坐著,時不時瞟向牆角的鎏金暖爐,此刻爐中雖未燃香,銅獸銜環上還沾著幾粒熏香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