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陳文茵不禁去看李洵的表情,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自己,眼神中全無溫和,像是兩把利刃,要把她生生劈開似的。

她被他的眼神嚇得心驚肉跳,後知後覺咂摸自己方纔的話,想著沒有什麼疏漏纔是。傅嬌才十八歲,往後的路還那麼長,難道要一生一世在瑞王府枯死嗎?

她表兄是個人品俱佳的好男兒,今年才二十四歲,在軍營裡受一眾將士的愛戴,年紀輕輕威望極重。樣貌更是無可挑剔,儘管從軍,但骨子裏還是儒雅之人,和傅嬌站在一起也不算辱沒她。

表嫂去年害了急症而死,剛下葬沒多久,為他續弦的人就差點踏破門檻。但表兄乃是重情之人,將那些人都打發了出去,要為表嫂守喪三年。

最重要的是,他和表嫂沒有一男半女,沒有原配的子女牽絆,就算傅嬌嫁過去也不用受原配子女和母家的氣,日子處久了,和原配也沒有區別。

她沒想著讓兩人現下將事定下來,梅開二度自然要好好挑挑揀揀,找個合心意的一起過日子,先接觸接觸也好。

李洵的目光令她渾身覺得不適,她強擠出一抹笑顏,聲音低柔婉轉地說道:“我聽說王妃以前待字閨中的時候很喜歡騎馬射箭,我那表兄是軍營之人,心胸豁達開闊,行事不拘小節,往日裏也會帶我表嫂去草原騎馬。或許隨我表兄到了通州,日日出去跑馬,她心緒能好一些呢。”

“心緒會好一些?”李洵微微蹙眉。

“殿下看不出來嗎?”陳文茵訝然:“難道殿下一點也看不出來嗎?王妃在瑞王府一點也不快樂啊,她雖然眉眼都帶著笑,可她就是不快樂啊。”

她和傅嬌在一起的時間隻有將近四個多月,起初她每日端著規矩和嬤嬤一樣一板一眼地教她宮中的規矩,陳文茵以為她是個鬱鬱的寡婦。後來她們日漸親密,她才發現傅嬌隨性、灑脫,她隻是單純的不快樂。

昨日聽廚娘說起從前的傅嬌,她更是張口結舌,原來她從前是那麼跳脫歡快嗎?

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成婚之前,傅嬌是老國公夫婦寵愛如掌珠的公府千金,天塌下來也有老國公夫婦為她撐著;一朝成婚,她成了端莊淑儀的瑞王妃,一言一行代表著皇室,自然不能如幼時那般恣意。

所以她不快樂。

她不理解,就連她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李洵和她一起長大,為什麼看不出來?

“她憑什麼不快樂?”李洵的語氣冷硬萬分。

她罪該萬死,他卻留下她的性命,他聽之任之,她不忤逆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大發慈悲地寵愛她。

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憑什麼不快樂?

陳文茵緩緩地眨了眨眼,似乎被他這句話驚到了:“什麼憑什麼?難道她連不快樂的權利也沒有嗎?”

她知道皇室對內眷的要求很高,要求她們時時刻刻保持高貴端莊,難道還能把她們表達情緒的權利也剝奪了嗎?

難道嫁進皇室,從此就連苦笑也由不得自己。

李洵麵色鐵青,猛地一下揚手把硯台打翻,硯台翻了之後,漆黑的墨汁四處飛濺,不少飛到陳文茵的身上。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粉色綉折枝海棠襦裙,這是她今天精心挑選,專程穿來見李洵的新衣,上麵沾染了好多墨點。

“陳文茵,莫不是以為孤欽點你為太子妃,你便能呼風喚雨,現在竟然把手伸到瑞王府去了。”李洵沉聲道。

麵對李洵無理的控訴,抖開裙擺便跪了下去,地上好多墨汁,跪下去身上就更髒了,她的臉因為驚恐和難堪變得通紅不已:“殿下,我沒有要伸手管瑞王府的意思,我隻是、隻是和王妃相處日久,見她鬱鬱寡歡,所以於心不忍纔出此下策。她是隨性之人,與其留在京城虛度韶華,不如、不如……”

“不如什麼?”李洵瞧了眼跪在地上的人,眯了眯眼,冷笑著問:“孤倒不知,孤竟是如此無能,長兄離世之後,竟連寡嫂也留不住,隻能逼得她改嫁。

他如刀的眼神從她背上剜過:“還是你的心眼隻有針尖大,連妯娌也容不下?所以想把她打發給個晦氣的鰥夫。”

陳文茵腦子裏一片蒼白,她沒見過李洵這麼喜怒無常的人,上一刻還對她言笑晏晏,下一刻便如此冷酷。

她以為她和傅嬌是朋友,傅嬌和李洵也是好友,所以都希望她好。

但李洵全然誤解了她的意思,他把她當成和妯娌不和的毒婦。

“殿下息怒,臣女絕沒有這樣的意思。”她聞言抬起頭,聽到他這樣的質問,她身如抖篩,委屈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在殿下眼中難道就是這樣的人嗎?我那表兄,從小到大也是無人指摘他半句的,殿下隨意找人打聽一句就知道,若是人品一般我也不敢覥顏開這個口……我全然是為她著想,殿下怎可如此揣摩我,這不是殺人誅心嗎?”

“為她著想?陳文茵,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稱為別人著想,她什麼時候輪得到你為她想了?”李洵怒不可遏:“莫不是孤給了你幾分顏麵,你就覺得自己當真有臉了?”

陳文茵呼吸都快滯住,她愣愣地看著李洵,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解。因為這一切都是李洵的欲加之罪,他從她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把她視作小肚雞腸的毒婦,竟懷著惡毒的心思將新寡的妯娌許配給一個鰥夫。

她開口的那一瞬間,這個罪就定下了,無論她怎麼辯駁他也不會聽信半分。

她心頭一陣一陣地泛涼,寒涼與驚恐交加,原來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他一點也沒有看到。她抬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麵容冷漠的男人,前幾天他還來參加她的生日宴,在眾人麵前給了她無上的體麵,他還安撫自己不要害怕。轉眼間卻讓她如此狼狽地跪在腳下。

她一時之間無法將這兩個人聯絡在一起,甚至以為是錯覺。

但不是,跪久了膝蓋犯疼,痛意告訴她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