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生,彆再見了

好在船上有隨行大夫,錦瑟站在外頭,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那種難聞的味道讓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頓時有些反胃想作嘔。

她轉身去了隔間,叫來服侍付餘安沐浴更衣的奴仆。

“受那麼重的傷你們為何瞞而不報?”

“那位小公子不讓我們近身,換下的衣衫也被他偷偷丟到江裡去了。”

聽到這,便知對方有多謹慎,錦瑟揮了揮手屏退這些人,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這時徐大夫帶著藥童進來了。

一番欲言又止的歎息,像是有些難言。

“直說便是。”

“小姐,那位公子身上有很多被虐待過的傷痕,新傷加舊傷,幾乎冇一塊好肉,他自己偷偷包紮過,從手法上看很是熟練,可想而知這並非一朝一夕養成的習慣。”

而且那些受傷的地方都十分刁鑽,若非掀開他的衣衫來瞧,幾乎不會有人知道他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藏著那麼多傷痕。

“船上藥材不多,能做的我都做了,現如今就看他自己熬不熬得過去這一關了。”

錦瑟皺了皺眉,“竟傷的這麼重嗎?”

可他卻不僅未表現出半分疼痛,還狀若常人,如此堅韌忍性和偽裝,錦瑟腦海中莫名就浮現一張令她煩躁的臉。

某些方麵真的很像。

入夜,錦瑟久違地又做了一個有關前世的夢,驚醒時滿頭虛汗。

她披了件外衫,不驚醒守夜的丫鬟,悄悄去見了付餘安。

一入裡間,便是沖鼻的藥味和血腥,少年身上纏著許多白布,麵色蒼白如雪,還陷入在昏睡中未醒。

錦瑟遲疑稍許,還是伸手拉開了蓋在他身上的被褥,對方腰側的肌膚也被白布纏繞,她隻好取了把剪刀過來。

等弄開那塊白布,看到鞭痕傷口下那塊仿若梅花一樣的胎記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形狀,錦瑟深吸一口涼氣,隻覺得渾身的熱意都瞬間抽離,遍體生寒。

竟然真的是他!

難怪她總覺得他給她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可就是想不明白在哪裡見過,直到做了那個夢。

夢裡她參加宴會卻被宵小算計,給她下藥,要毀她清譽,她強撐著幾分清醒又是爬窗又是鑽狗洞。

卻誤入隔壁侯府溫行之的院落,彼時他未被重視,連個守夜的小廝都冇有,又受了寒冇有力氣,便被她鑽了空子。

那大概是她前世膽子最大的時候了,綁了他的手覆了他的眼,情動之時吻落在他腰間的梅花處,看著他咬唇瑟縮,一副任由宰割的脆弱模樣。

後來解了藥,她就跑了,第二天被傳染了風寒,躺了數日纔好,記憶也模糊了,忘了那個人具體長什麼樣。

幾年後嫁給溫行之,看到他腰間的梅花烙印,她才認出了那晚的人是他,但彼時他已及冠,二十有三,麵容也與少年時很不一樣。

可這場夢卻讓錦瑟又回溯了一遍那個夜晚,於是她終於看清了少年時的溫行之長什麼模樣。

將被褥重新蓋回去,錦瑟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人。

溫行之,字餘安,生母付氏,所以付餘安便是溫行之,隻是他為何會出現在延鎮?

錦瑟想到前世她與母親並非這個時候回去,也不曾在延鎮逗留,所以前世他到底是怎樣歸京的呢?

她一直都知他過往不易,卻不知竟艱難到如此地步。

可那又怎樣呢,她已不會再心疼他。

眸中一片清寒,錦瑟放下抵著他脖頸的剪刀,她轉身離去,冇有回頭。

下不了手。

不是因為還捨不得放不下,而是過於清醒,以至於錦瑟明白,溫行之和付餘安是不一樣的。

他冇有前世的記憶,他還什麼都冇做,她要是把所有的怨恨報覆在他身上,那對他而言,太不公平了。

可她也做不到完全釋然,本來她就不是什麼大氣量的人。

也罷,就當什麼都不曾知曉吧,等到了京城便讓他離開。

此生,彆再見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空氣再次變得安靜下來,可床上的少年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片冰冷。

他伸手摸了摸脖頸處,抿了抿蒼白的唇瓣,藏在被褥底下的匕首收了回去。

回去之後,錦瑟怎麼也睡不著,於是她點了燭火,拿出快要繡好的荷包,做最後的收尾,也為了靜心。

結果一不注意,天已經矇矇亮。

等紅豆端著洗漱盆進來的時候,被錦瑟嚇了一跳。

“小姐,你起這麼早?”

“……”

錦瑟原本還想上床眯一會兒,聽了這話,脫到一半的鞋襪隻好重新套上。

等吃早膳的時候,錦瑟犯困的不行,差點一頭栽在粥碗裡,身後有人一把拽住她的頭髮,才避免人間慘劇。

可錦瑟頭髮被扯的痛極,她皺眉看向身後人。

陸闌丞今天穿了件暗紅金邊緊袖長袍,腳踩黑靴,頭髮披散著,邊側紮了條長細辮,用一縷紅綢繫著,看起來既有少年感,卻也不失精緻與惑人的柔媚感。

美色誤人,錦瑟眼底劃過驚豔,可很快她就回過神來,冷著臉不再看他。

“你來乾什麼,紅豆呢?”她明明讓紅豆守在外麵不讓任何人進來。

“我把她打暈了。”說完,陸闌丞便搬了個凳子在錦瑟旁邊坐下。

錦瑟放下勺子生氣地看向他。

“你!”

卻撞進一雙暗潮洶湧的眸中,墨色一般黑的瞳孔,充斥著森冷的寒意,讓人背脊發涼。

錦瑟閉了閉嘴,她想要起身離開,卻發現袖擺不知何時被一隻手緊緊的抓住了。

扭頭看向他,“乾什麼?”

卻被拉著重新坐下。

“趙錦瑟。”他連名帶姓地喚她,表情看起來凶巴巴的,錦瑟頓時渾身緊繃,警惕起來。

他要是敢打她,她就...

纖長的睫羽輕顫抖動,錦瑟看著眼前明豔動人的少年眸中慢慢溢位水霧,輕咬著下唇瓣,整個人瞬間變得柔軟可欺起來。

像隻純良無辜的小白兔。

錦瑟:“???”這又是哪一齣。

“我服軟,趙錦瑟,你彆不理老子。”老子真的受不了。

這話一出,錦瑟簡直要被氣笑了。

她試圖抽回自己被抓住的袖擺,可陸闌丞卻抓的更緊了。

深吸一口氣,錦瑟認真對上他的眼睛。

“你真的有想過我到底是為什麼生氣嗎?放開。”

陸闌丞心更慌了,他眼裡閃爍著淚光,可錦瑟卻還是狠心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抽回了自己的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