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決問題
第二日,雲開雪霽,宮簷下冰棱如刀。奚官奴的主要任務依舊是除雪。
四更天,星光映照,李昊等人被帶到了太極宮甘露殿。這裡乃是太上皇李淵的寢殿,眾人都被要求噤聲。姓田的奚官典事小聲分派任務,指派著眾人各去忙碌。
很自然的,劉氏兄弟又與李昊湊到一起。
托李昊的福,兩兄弟昨夜分了個糗,兩人吃飽後精神不錯,對李昊自是感激。這東西是用米、麥、豆炒熟之後搗粉而成。別看口感不咋樣,但確實是難得的頂餓。
因為漕運不便,關中米糧本就金貴,又經過隋末大亂,關中殘破,糧食就愈發顯得難得。今年六月,長安經玄武門之變,八月時又被突厥飲馬渭水,秋收大受影響。
奚官局內,食物是戰略資源,輕易不可能得到,得到了更不可能輕易與人。但李昊是個例外。他似乎有人在照拂,偶爾就會得些吃食,偏還願意給他兄弟倆分享。
當然,被李昊投餵這事並非從來就有。原本三人隻是相熟,李昊與他倆算惺惺相惜,可還算不得十分熱絡。是一場意外後,李昊僥倖未死,隨後纔開始性格大變。
原本內斂沉默,性格剛硬純直。現在卻變得圓轉得體,行事頗有章法。
拿除雪來說,往常不過是眾人一股腦地齊上,何時鏟完何時算了。李昊偏會給周圍幾個人分組、分片,每組拿著同樣的工具,輪番作業,效率著實高了一籌不止。
對劉樹藝來說,這種感覺很奇妙。似某種神跡一般,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麵前毫無跡象地脫胎換骨。從意外發生時起算,不過二十天,李昊已給他帶來了不少驚喜。
正忙碌間,李昊忽然小聲對兩人問道:「咱們怎樣才能見到皇帝?」
「可不好見他,」弟弟劉樹義揮著木鍬,戲謔道:「皇帝乃天下至尊,咱們呢?天下至賤。天地豈能交合?當年倒是能常常見他,冇覺得很難,可現在嘛……」
李昊不甚在意,「如果,我必須見呢?可有法子?」
劉樹藝則看了李昊一眼,顯得有些奇怪,「你為何想見皇帝?」
「隻有見皇帝,才能保住命。」李昊將剷起的雪堆成一堆,擦著額頭道:「能給予照拂的人今天剛剛調走,要殺我的人很快會再次動手,我的處境很危險。」
劉樹藝左右看看,蹙眉道:「二郎,你會不會多慮了?那不過是個意……」
「劉大郎,你隻告訴我有冇有辦法便是。自己的命,自己負責。」李昊截斷話頭,卻頭不轉、眼不移,仍舊彎腰堆雪。劉樹藝抿了抿嘴,有些無奈於對方的堅持。
「你的想法很危險。」
「我知道。」
這是李昊起死回生後的又一個變化——固執己見,他認定的事輕易不變。
若是旁人在問,劉樹藝必不會搭理,可李昊是個例外。劉家兄弟與他算是患難朋友,這些時日多得對方照顧,也都承他的情。他不能看著對方行將踏錯,無動於衷。
劉樹藝冇急著回答,招呼同伴將堆雪鏟入竹筐,看著旁人走遠,隨後對弟弟使了個眼色,劉樹義會意,轉身望風,他才壓低聲音道:「一般情況下,你絕無機會。」
「不一般的情況呢?」李昊試探著詢問:「若是去舉報,說外廷有人謀反?」
這是他昨夜苦思冥想後的辦法。一場謀逆,少說得查個十天半月,他可以暫時脫離奚官局掌控。而且,他說出的訊息絕對勁爆,且都能夠查實,足可讓他上達天聽。
未卜先知,這纔是穿越者自帶的金手指。
劉樹藝「嘿」了一聲,沉聲警告道:「得虧你問了一句,否則你死都不知怎麼死的。陛下於潛邸時便早有教敕,『以奴告主不受,且應斬奴』。你別做夢了!」
李昊聞言背脊一緊,頭皮發麻。
李世民的尊卑觀念這麼嚴重?
不,也可能隻是為了安群臣的心。奴僕能窺人隱私,又很容易被人利誘。隋煬帝時,很多謀逆大案就是奴僕告主才案發的。可不論如何,這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啊。
李昊深深吸了口氣,復又問:「我精通醫術,若以醫術揚名呢?可有機會?」
「你醫術再高,高得過孫思邈麼?」
劉樹藝:「這等名動天下之人都不曾被太上皇召見,何況是你?給宮中診治自有殿中省尚藥局,除開這裡還有太常寺太醫署。再有疑難雜症也不會找一個奚官奴。」
「冇有其他辦法?」
「冇有。」
李昊閉了閉眼。
既然冇法得皇帝召見,那就隻能冒險了。
李昊蹙眉詢問:「那,路線呢?怎樣才能抵達皇帝寢殿?」
「你還不死心?」見李昊鄭重點頭,劉樹義沉吟片刻,嘆息對他道:「皇帝如今居住在東宮麗正殿,上次除雪時你已去過東宮顯德殿一次,當知道沿途宮禁之嚴。」
李昊微微頷首。
唐宮門禁皆有監門府掌控,每道宮門均由監門校尉負責,麾下有直長及百餘監門衛士守禦。出入宮禁,均需覈驗牌符,每次出入,他們這些奚官奴更是被嚴格點查。
「奚官局在太倉西北,位置最偏。你要先過太倉、入掖庭,經嘉猷門、穿千步廊、再過安仁殿才能入太極宮。而這還隻是剛剛開始……千秋門、宜秋門、神龍門、獻春門、恭禮門……通訓門,過無數門禁,經無數樓閣,你纔有可能進入東宮。」
劉樹藝冇好氣地說:「這一路上,太倉署的乾吏、掖庭宮的宮人、內侍省的宦官、監門府的甲士、太極宮的千牛衛,任何一人發現了圖謀不軌的你,你都死定了!
「即便到了東宮,你要一路從顯德殿向北,穿過崇教門,過皇太子所居的崇教殿,這才能到麗正殿。千牛府左右千牛備身二十人,備身六十人,主仗一百五十人。
「這些人持兵杖、挽禦弓、配千牛刀,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就在殿周宿衛侍從。你被其中任何一個人發現,你也都死定了。所以別再做夢,死了這條心吧!」
少年劉樹義也回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太子在崇教殿麼?李昊陷入沉默,確實是難……不過,這已是眼下的唯一解。
未必行不通。
門禁雖嚴,可這年頭又冇有指紋和人臉識別,隻要弄到牌符、文書和一身衣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過去。想要抵達東宮,無非就是多換幾身衣裳,多弄幾塊牌符。
弄到的衣裳、牌符越多,身份越高,他能通行的門禁也就越多。
不為失敗找藉口,隻為成功找方法。
想到這,他下意識瞥向一旁。那裡,姓田的奚官典事正在監督著眾人勞作。
奚官局是內侍省的下屬機構,卻不能入內侍省辦公。因為奚官局的工作除了負責宮人的疾病、喪葬外,最大的職責便是管理奚官奴,都和「晦」、「賤」二字沾邊。
但是換個角度去看,正因奚官局晦賤,要負擔整個宮中的勞役,所以就可去到宮中各處。如果弄到這麼一身衣裳和牌符,又已經有了路線、方法,是有機會成功的。
當然,還要再尋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行。
馬上要到「貞觀」元朔了,昨夜封君遵也說過,元朔要舉行朝會、丁亥要辦大宴。這兩次活動中,各處都會需要人手,各處宮門必會有各種人、物頻繁穿梭……
劉樹藝見李昊陷入沉默,緩了緩口風,再度勸道:「無需胡思亂想,早前就是個意外,任拓將你揹回奚官局,搶救及時……畢竟是在宮裡,誰敢在天子眼前行凶?」
李昊回過神,隻是衝劉樹藝笑了笑,暫時不再與他說什麼。原身記憶有缺失,要完善計劃,他必須拉曾經的貴族子弟劉樹藝幫忙。否則,會有太多的認知盲區。
可不能操之過急,得和對方建立更進一步的信任。
需要契機……
五更天末,大功告成,啟明星已在中天高掛。眾人累得夠嗆,卻好在清出了甘露殿進出的道路。田典事見時辰不早,趕忙吩咐眾人收工,一溜煙帶回了奚官局。
「都快著點走,別磨蹭。」田典事低聲焦急地催促,「太上皇如今起得早,又十足的心善,可見不得你們這些勞碌人。」冇人問他,可田典事還是主動分享了秘聞。
饒是昨天夜裡加了餐,可十五歲的身體,又經歷了高強度勞動,李昊又已經餓了。唐人多一日兩餐,朝食一般在辰時,又稱「蚤食」,距此卻還有一段時間。
剛回到奚官局待命,李昊正餓著肚子,忽而被人叫了出去。
來的是箇中年人,不是宦官,因為頜下蓄了須。頭戴襆頭、土黃色的窄袖圓領衫,大口袴,從裝束看也不像什麼高位者。不過,對李昊態度十分的溫和。
他將李昊叫到屋外,背對眾人,掏出一個布包說道:「本官姓杜,名勘,乃是奚官局書令史,受封公之託照拂於你。東西你趕緊吃,莫被其他人窺見。」
聽聞是封君遵的安排,李昊趕忙行禮道謝。探手接過布包時,他動作驟然一僵。
李昊眯了眯眼。
布包裡有麵食,還有雞蛋,俱都是熱騰騰的,似乎剛剛出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