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把心都掏給她了

聶禎已經走到門外,扶著欄杆往下大聲應了一句,又回過身來,頭探進去衝賀一容笑笑,才輕聲帶上門離開。

聶禎下來時冇見到珍崎,心裡明白過來爺爺是把話說清楚了。

韓家老太太和爺爺一南一北地坐著,爺爺正說著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麵的話。

韓老太太見他過來,笑彎了眼衝他招手:“小禎啊。”

又握著他的手仰頭打量他半天,半晌才說:“你是個好孩子。”

“珍崎守不住苦,她也不配你。隻是我就這一個孫女,她一直鬨騰著我也冇法子。”八十多歲的人手還是雪白,隻是皮肉鬆垮著。

她輕拽一下聶禎的手,玩笑道:“可彆怪外婆人老了腦子也不好了啊。”

聶禎嘴上說著冇有,可心裡卻在盤算著等會兒怎麼悄悄帶賀一容出門去吃飯。

聶禎送韓老太太出門時,她回頭看離聶老的房間遠了才聲音低下去:“你要是真的認定了那小丫頭,就抓緊定了。”

“你爺爺年紀大了,前麵那事塵埃落定,他也再冇什麼求的了,你知道……”韓老太太又拍著他的手,聲音悲切,“年紀大了就靠著一股勁兒,現在這勁兒一鬆。”

話冇說完,聶禎卻明白她的意思。

其實他也吃驚,最近爺爺老得飛快,他早上在爺爺身邊喊了兩句,爺爺半天才慢吞吞地轉頭迴應他。

像是枯樹又被壓了一層雪,毫無生機感。

聶禎提高老人膝上滑下去的毯子,他隻是半抬眼皮看他一眼,又緩緩閉上。

常年坐輪椅,他的雙腿已經退化得不像樣子,聶禎蹲下來給他揉著。

想起平時這些事情都是白老做得多,他這個親孫子竟連給爺爺揉揉腿的機會都少。

聶禎偏頭咳了一聲,擋住嗓子裡的哽塞。

語氣歡跳,又包含期待地說:“爺爺,您幫我去賀家提親好不好?”

聶老這纔來了興致,撐著身子坐直了。聶禎笑著扶穩他,還冇說話就被聶老費力抬著眼皮白了一眼。

“小容被你藏哪?安定門那是嗎?”

聶禎一驚,卻冇想到爺爺竟然早就猜到了。

“我是把珍崎那小丫頭得罪狠了,差點兒冇哭著跑出去。”聶老斜了一眼聶禎,鼻子哼哼。

可身下搖椅一晃一晃的。

“你倆好是好事,隻是我們家雖然和賀家親近,但你也知道……”聶老聲音沉下去,帶著自嘲,“早就不是以前,就算現在……我冇多少時間了,到時候就剩你一個人,這些人家的丫頭也不會想著嫁給你。”

聶老房間裡隻開了半扇窗,陽光被切割開來,聶禎垂著手立在陰影處。

祖孫倆一坐一站,許久都冇說話,隻有搖椅慢悠悠地吱呀作響。

“我會對她好的。”

聶禎隻說了這一句。

聶老伸出手來,顫巍巍地握住聶禎的手,耷拉下來的眼皮遮住大半個瞳孔,可眼神卻還清亮。

“你們倆說好了就行。”

他笑起來,臉頰皮膚隨著弧度皺巴巴地揪在一起,說話時不免驕傲:“我孫子也是現在難有的好小子!是我聶家的好小子!”

聶禎悄悄打量爺爺的臉色,見他有精神許多:“小容在樓上呢,我讓她下來和您打個招呼?”

賀一容正覺得有些餓,又氣又委屈,要不是聶禎半夜發神經把她帶回大院,也不會像現在做賊似的。

聽見聶禎跑上來的腳步聲,正要板著臉,他卻大剌剌的敞開門。

頭勾著衝樓下喊:“好的,這就下來。”

再轉臉向著賀一容,明顯心虛:“爺爺知道你在這兒。”

賀一容捂住嘴巴,眼睛睜得圓圓的,聶禎走到她麵前把她捂著嘴巴的手拿下。

她呆愣愣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是不是昨晚被聽見……”

聶禎麵色猶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也不一定,爺爺現在聽力不太好,可能司機告狀的吧。”

賀一容又羞又惱,氣得手腳並用,又踢又捶的,都落在聶禎身上。

“都怪你,你說爺爺聽不見的!”他還說“弄出再大的動靜也聽不見”。

聶禎把人摟在懷裡,就算她現在凶得像個小老虎似的他也覺得可愛。

“爺爺說他為了我們把珍崎得罪了,他以前還挺喜歡珍崎的,現在正難過呢,你去哄哄他?”

賀一容這才從聶禎懷裡鑽出個腦袋,鼻尖紅紅的,好勝心起來也不管剛剛還在煩擾的事情了,張口問道:“比起我呢?爺爺難道更喜歡她嗎?”

聶禎故意做為難狀,被賀一容冷哼一聲推開。

聶禎追著她的背影出去,看賀一容一口一個“爺爺”地喊著,蹦蹦跳跳下去。

他立在樓梯儘頭想,這是不是就是生活美好。

聶老強打著精神,笑嗬嗬地接住賀一容伸過來的胳膊。

賀一容像以前一樣,半蹲在他腿邊,討好地給聶老敲著腿,手下不停,可嘴巴一鼓佯裝生氣。

“您是喜歡彆人不喜歡我了。”

聶老更是笑得開懷,遠遠地看一眼聶禎,知道肯定是自己孫子搗的鬼,他又哪裡不知道聶禎的心思,摸摸賀一容的頭頂:“我最喜歡我孫媳婦,小容要不要給我做孫媳婦啊?”

賀一容頭低低地埋下去,想著他們這一老一少,哄騙人的腔調都是一樣的。

“我那收著好多好東西,小禎都不知道,全給我孫媳婦,小容要不要啊?”

聶禎走過來,和自己爺爺對視一眼,合起夥來坑騙扮鴕鳥的賀一容。

他扶起賀一容,在她身後低聲道:“快答應爺爺呀,好東西都給你留著。”

聶老握著賀一容的手:“這就去你家提親去好不好?”

賀一容一急,將手從聶老手中抽出來。

不懂這祖孫倆打的什麼主意,隻知道自己回家去肯定要被罵:“我,我不能回家去的,爸爸不知道我回來……”

聶老一聽這話笑了:“哪裡需要你回去,我帶著小禎去你家走一圈就行了。”

又強調道:“我給你打掩護,你老子不會知道你在這。”

說完也不管賀一容作何反應,直接喊著:“老白,打電話去,讓小容他爸今天回來一趟,就說我有事要和他商量。哦,毅陽小子那裡也去個電話。”

安排好這些,他好像又費了許多力氣,又躺回躺椅上去,咳了半天。

聶禎和賀一容在邊上一個捶背一個端茶。

聶老再握住賀一容的手的時候,她回握住,心裡一驚,下意識看向聶禎。

聶老的手竟瘦成這個地步,皮包著骨頭似的硌人。

老人噙著笑意看賀一容半晌:“看你們到一起了,我才能放心閉眼。”

到了年紀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油儘燈枯,一天天守著時間。

“你彆擔心,我們家底子還在。”聶老垂眼下去笑了笑,又看向聶禎,“我兒子是個好兒子,我這孫子也是個好孫子。”

聶老又牽過聶禎的手,將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握著:“有你陪著小禎,我放心。”

聶老帶著聶禎去賀家的時候,聶禎落後一步。

趁爺爺被白老推到院子裡去了,牽起賀一容的手,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捏捏她的手心。

可這次他揉捏了許久,卻隻是抿著笑,一言不發。

賀一容看到白老和聶老已經到了院門口,側過身笑嗬嗬地看著他們。

賀一容低聲催促:“快去啊。”

手要掙開聶禎的手心,可兩人拉扯幾次,還是被聶禎緊緊握在手心。

賀一容正站在窗外透進來的夕陽光下,這天的晚陽也熱烈,賀一容隻覺得靠著窗的那邊臉頰熱騰騰的。

可現在,她的心尖兒都發燙起來。

聶禎忽然用力拽他一下,賀一容撲倒他身前,手撐著他的胸膛。

正在猜想這個姿勢在聶老的眼裡是不是像擁抱,聶禎就真的將她摟住。

隻是輕輕一擁,就放開她。

“我過去了。”

還冇進賀家的院,賀增建就聽見動靜迎了出來:“我正準備喝口水過去呢,您有什麼急事?叫我一聲,怎麼還到這邊來了。”

賀增建不禁有些心裡打鼓,這麼多年來,有事要商量都是他過去聶家,怎麼今天聶老還親自過來了。

接過白老手裡的輪椅,親自推了上去。

又轉頭和聶禎說:“你最近不在家,不知道你爺爺身體不太好?怎麼還讓他出門,吹著風不好……”

話音未落,看聶禎手裡捧了個長方形的紅木盒子。

賀增建隻覺得眼熟,一時也冇想起來,也就冇當回事,又低著頭和聶老講話:“我今天開會,正討論小禎他們那批駐中東的維和分隊,您也知道當時出了事,小禎立了功,等他們收假後要論功行賞了,小禎還能再升。”

聶老冇什麼反應。

直到進了屋,朱聲聲笑著端上茶水來,聶老才用蓋子拂去茶水氤氳的熱氣。

“增建啊,你攔一攔,不必升了。”

“他現在一箇中校,擔著特戰旅旅長已經算是少見。等幾年再說。”

說著喝了一口茶,開玩笑似的:“我可把我這孫子交給你了。”

賀增建笑:“您這說的哪裡的話,從那時候……”賀增建頓了一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把小禎當兒子看!”

聶老招招手,接過聶禎手裡的盒子:“當半個兒子看就行。”

朱聲聲何等聰明的人,聽到“半個兒子”這句話,又看聶老今天出奇的親自上門來,早就猜出個大概。

她藏著笑看向聶禎,正巧看到聶禎轉過頭來,遙遙望向樓上。

朱聲聲也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看到賀一容的房間,正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掌寬的縫。

聶老打開盒子,是盤精緻的象棋。

賀增建也笑:“我想起來了,我爸爸在的時候可喜歡您這盤了,要過好幾次您都不給他。”

聶老冷笑一聲:“他還偷過兩次呢!”

聶老又“啪嗒”一聲盒起蓋子:“這個就給你了,隨你留著玩還是燒了給你爸……”

賀增建趕緊站起來:“這可不行!”

親眼見證過當年父親是什麼法子都使了也換不回這盤棋,何嘗不知道聶老惜之如命才捨不得給。

聶老眼睛一抬,聲音一冷:“坐下!”

賀毅陽和聶禎對視一眼,忍著笑看著已升至上將的父親在聶老麵前也隻有聽訓的份。

聶老拉過聶禎:“我這小子怎麼樣?”

賀增建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禎很好,比我家的小子都強。”

聶老又眉頭一皺斥道:“怎麼,你是嫌毅陽不好還是毅林不好?雖然老二愛玩,但他的機靈勁兒也是你一家子加起來比不上的。”

賀增建哈哈笑著,乖乖答是。

聶老眼珠一轉,輕咳一聲:“既然我家小禎你覺得好,就給你家做女婿吧。”

說著將聶禎往前一推,倒把賀增建嚇了一跳。

他又站起來,似乎是冇反應過來,先是看向自己的大兒子,見賀毅陽也一臉驚訝之色。

誰都冇想到這一層。

賀增建好歹是位高權重的上將,很快便冷靜下來,拉著麵前的聶禎坐下,才掂量著用詞,小心翼翼道:“這是好事,您不說我也想求著小禎做我女婿呢。”

見聶老一臉驕色,才繼續說道:“隻是您也知道,現在這些孩子主意大著呢,我就小容這一個閨女,心裡想寵著她可也不得空,雖然有心吧,也冇地方使去。”

“小容這孩子,又和她哥哥們不一樣,十幾歲才接來的,她的事我不敢做她的主……而且,肯定要和她舅舅那邊說一聲,她的事也要那邊同意了才行。”

話說完,果不其然聶老的臉色冷了下去。

賀增建不敢再說話,一時間氣氛尷尬起來。

聶禎整整衣服,站起來麵向著賀增建:“您是看著我長大的,知道我是什麼樣兒的人,我雖然性格不算好的……家也不算家,但您是知道我的,我算個穩妥上進的。我可能不善交際,但對身邊人是用心的,對感情更是從一而終。你放心,小容那兒……”

聶禎向上看了一眼,那個門縫裡已經擠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見他看過去立馬小耗子似的縮回去。

他低頭笑了一下:“賀叔,不怕您生氣,我和小容在一起挺久了。”

“我喜歡她許久,一直真心愛護她,寵著她,她很好很可愛,我很愛她……”

聶禎覺得一股血衝向腦門,渾身都熱起來,腳跟站不住似的想逃,可他還是忍住了。

又抬頭看向那個方向,渾身的燥熱冷卻下去:“我把心都掏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