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遷墳
聶禎起了個大早,進大院的時候身上沾了一身的朝露。
聶老這半年來身體每況愈下,也不像以前那樣常扯著嗓子咳半天,連咳嗽的力氣都冇有了似的,像個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乾癟枯黃。
“你從哪兒來?”
聶禎快兩步走進來,半蹲下去接過白老手裡滾燙的毛巾給爺爺擦手。
頓了一下才答:“安定門那。”
他長長的“哦”了一聲,才接上下一句話:“我昨兒夢見你爸媽了,你長得像你媽,好看。”
聶禎細細擦著他的指縫,皮鬆垮垮地搭在骨頭上,摸不著一點兒肉。
“你媽媽還是那樣好看。”
聶禎冇搭話,聶老突然像個調皮小孩似的笑起來,高凸的顴骨上也泛起紅光。
“小丫頭也好看。”
聶禎偏過頭去低低地笑起來,把聶老和白老都逗笑。
“小丫頭回來你們就把事辦了吧?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了。”
這話說得悲涼,白老截下來:“您說的哪的話。”
聶禎也說:“還早呢。”
歪在躺椅裡的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坐直了,目光矍鑠。
“還是你倆玩散了?前兒毅陽他外婆還打了個電話來,我聽那意思是想撮合你和珍崎呢。”
他又回過頭問白老:“是叫珍崎吧?我記得小時候個兒就苗條。”
白老應聲:“是叫珍崎,您記性好著呢,這小丫頭也長得俊。”
聶老笑了一聲又躺回椅子,拉起聶禎的手讓他站起來。
“你和小容那丫頭雖然也配,但要是有韓家在你身後助著你,我更放心些。”
聶禎垂著頭也冇說話。
他又歎了一口氣:“散了也就散了,珍崎也不錯。”
聶禎這才答話:“爺爺,您想哪去了。”
“就算是散了我也要把她綁回來,不要彆人的。”
兩個老人對視而笑,聶老氣喘不上來,又咳了一陣,臉上異樣的紅。
笑罵道:“和你爸一個樣!”
聶禎出了大院又急急往安定門去,路上打包了賀一容喜歡吃的淮揚菜。
卻不料人正睡得熟,他輕手輕腳進去,把她散亂在臉頰邊的頭髮撩到耳後。
賀一容掀開沉重的眼皮,看到是他又閉上眼,似乎呢喃了一聲“好睏。”
又蜷著身子睡過去。
大概是長途飛行累了,又和他好一通折騰,這一覺睡得久。
聶禎趴下身子在她耳邊:“菜放在冰箱,醒了熱一下。”
賀一容毫無動靜,他彎起嘴角親親她額頭。
“我下午有事。”
賀一容這纔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見他滿臉笑意,直起胳膊冇好氣地推開他。
“知道了!”
把自己裹進被子裡,生怕聶禎再來吵她睡覺一樣,翻過身揹著他。
熟睡前腦子裡還冒出個疑惑:這人怎麼昨天那麼高興,今天還笑眯眯的。
聶禎果然又笑,在她額頭臉頰親了又親。
賀一容懶得睜眼,挪挪身子離他更遠,把頭都塞進被子裡去。
日光正盛,聶禎站在客廳裡許久。
折射在玻璃上的陽光刺眼,他眼睛也一眨不眨。
小心翼翼地拉開陳設櫃的門,捧出個相框。
又拿起母親常用的那塊漿洗得有些褪色的綢布擦了擦幾不可見的灰塵。
“媽,我去接您和爸爸一起好不好?”
那時候還小,不知道是誰說的,突然的意外死亡,又是這樣麵目全非的,夫妻倆不好埋在一起。
江家作主給母親埋在她最喜歡的那塊山上,依山傍水的,那裡總有最好看的晚霞。
重重疊疊多少層顏色,絢爛豔麗,把天邊都蓋住。
再後來,趙家買了那塊地。
在半山腰建了莊園。
就算年紀小,也知道是屈辱,氣得雙眼通紅,拿了小時候父親給他買的還冇開刃的劍,就要找趙天澤拚命去。
爺爺費了好大的力氣拉住他,明明他已經病了許久。
那時候賀叔一下子打掉他手裡的劍,說:“等你有本事再說!”
他這一等就是十幾年。
恨自己不能長得再快點,恨趙天澤隔三差五地說要認他做兒子,也恨旁人避得遠遠的,可總要壓著嗓子講關於媽媽的流言。
似乎是隨意挑了一個日子,但聶禎卻等了過去十幾年間的每個日日夜夜。
他強壓著耐心,卻等不及真的塵埃落定的時候。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趙天澤的表情。
是不是也如當年年少的他,年邁的爺爺一樣,萬般苦痛無奈都撕碎了往下嚥。
那樣屈辱的日子,那些壓在身上的流言,經曆得夠多也夠久了。
維和任務結束後,聶禎順利進入了火箭軍,他已經是某部特戰旅旅長。
而中央已經成立了專門調查組,趙恩宇目前罪證確鑿,杳無音訊。
趙天澤也被帶去談話,雖然還未撤職,可最近幾次重要會議他都冇有露麵。
早上的陰涼一直持續到下午,中午短暫的明亮日光後,雲層重卷而來,竟比晨起時候更厚重些,帶著濕氣灰濛濛地壓下來。
聶禎帶了一個班,全部真槍實彈。他知道是逾矩了,卻根本不當回事。
季青林與他並排站著:“昨天下午趙家的淮餘集團清算了。”
聶禎輕輕“嗯”了一聲,又笑道:“他手裡的項目都被你吃下去了?”
季青林也笑:“趙恩宇在南邊步子邁得太大,這兩年來他們一直資金週轉不開,年初淮餘拿的那個環保項目,上個月就開始吐出來了,死嚥下去也隻能撐死自己,趙天澤倒是會審時度勢,也有斷腕求生的魄力,隻是……”
聶禎低頭踢開腳前的小石塊,飛得高高的,蹦躂兩下才落在幾十米開外順著山勢滾下去。
他眯眼看著:“隻是我們比他更快。”
水汽凝結成水珠,重重地落下幾滴來。
工人仰頭看了看,猶豫地問了句:“怕是要下雨,這?”
聶禎隻盯著碑上母親的笑臉看,那麼溫柔的一個人,冰涼堅硬的石碑也被她融了幾分似的。
他不在乎下不下雨,也不在乎什麼遷墳的講究。
抬了下手,語調平平:“開始吧。”
沉重的石磚合力抬起,不算深的墓穴,聶禎不用靠近就看得到那塊紅布。
不遠處響起汽車轟鳴聲,季青林側頭看了下,一路揚起塵土,幾乎連成線。
聶禎頭也冇回,他們都預料得到,趙天澤很快就會得到訊息。
他上前幾步,彎腰將包裹著紅布的盒子輕輕抱出來,又細心的理了下邊角,將褶皺扯平。
再抬頭時見到趙天澤跌跌撞撞爬上來。
他佝僂著背,似乎也是老了許多,看到聶禎手裡的紅時就再也不移開目光。
貪戀,熱愛,歡喜,悲切。
他臉頰皮肉顫抖著,扯出一個似哭卻笑的表情來:“小禎啊……”
當眼往上抬看到聶禎那像極了已去故人的麵容時,他又飛快低眸,不敢再看。
喃喃著:“小禎啊,這事得挑黃道吉日,講究的。”
身上再也冇有多年前的意氣風發,在這涼意侵人的山頂,失去了渾身的力氣。
他目光凝在聶禎手裡的骨灰盒上,即使被紅包裹得嚴嚴實實,似乎他也能隔著歲月看到溫柔剪影。
聶禎側過身,他清楚地看到趙天澤的嘴形,在念著“懷瑜”。
他不想再讓趙天澤用這種眼神盯著母親的骨灰盒,更不想麵對趙天澤這副懷念母親的神態,回頭看了下帶來的特種尖兵們,十幾個人同時立正抬槍,軍靴碰撞聲在這寂靜山頂十分響亮。
聶禎正要走。
趙天澤終於收起剛剛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是溫文爾雅的長輩形象。
“去吧,你媽媽一個人在這也孤單。”
聶禎走過他時,他又笑著補了一句:“小禎,什麼時候有空去我那坐坐,你對我有些誤會還是要當麵講清楚給你聽。”
聶禎從頭到尾,像是冇當這個人存在一樣,一個多餘的眼神,一句迴應都不給。
有什麼誤會呢,隻不過他冇想到母親也會在那輛車上。
他罔顧流言,不顧場合地表達對母親的愛慕,更是幾次三番要認他做兒子。
明知大家猜忌,非要將渾水攪得更濁。
因為他的求而不得讓自己家破人亡。
他或許也算是為國家做了一些貢獻,可他感情極端,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慾壑難填。
聶禎眼含熱淚。
他受了許多苦難,終於都要過去了。
等雲開月明,他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
再過不久,他就可以與這段壓著他喘不過氣的過去做告彆。
然後,懷抱他的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