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相

像是做了無儘的夢,夢中光怪陸離,雀奴努力想清醒,思緒又彌散,怎麼都醒不過來,靈魂像被禁錮,由不得她逃脫。

雍容的女聲在寵溺呼喊著,意氣風發的少年不耐地頂嘴,然後一切煙消雲散。

思緒飄渺,她化成一縷風,飄到了小村莊,肉嘟嘟的女孩被粗曠猙獰的男人,拿著鞭子,肆無忌憚地打罵,鞭子揚起帶著“咻咻”聲,然後落在嬌嫩脆弱的身軀,雀奴靈魂四分五裂,她大叫“不要,住手”。

可她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景象扭曲,瘦削孱弱的女孩跪在地上,指頭被麵前風情萬種的女人,不停拿繡花針刺戳,冇有流血,但好疼,雀奴看著眼前的景象,想衝過去救她,卻發現動彈不得。

轉眼物換星移,溫順的少女被男人抱在懷中,她順著視線,男人好熟悉,是誰?她一思考就覺得要被撕碎。

兩人從崖上墜落,她瞳孔一縮,卻好像被無形之中牽引著,跟著他們往下飄。

隻見男人將少女緊緊護在懷中,嘴巴一張一合,她看清了唇語,男人說如果有來生,後麵緊接著一句。

兩人“撲通”掉進水裡,後麵一句話在他耳邊呼嘯,如果有來生,我一定做個好兄長。

雀奴不懂是什麼意思,她冇反應過來,又到了一間內室,女人躺在床上,孱弱灰敗,眼神中隻有死寂,她的下體不斷流著血,染紅了雀奴的眼睛。

她知道了,女人就是她,這就是她,她要死了嗎?場景又在扭曲變形,眼前的一切坍塌,她陷入迷濛。

眼前一片黑暗,身邊的聲音不斷放大,錯亂的腳步聲,輕柔的風聲,在她耳邊放大,不斷放大,“好吵”,雀奴抱怨道。

銅盆“哐當”落地,雀奴眼皮“蹭”一抬,模糊的景象引入眼簾,然後無限清晰。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綠籮叫喊著,失了禮儀,小姐又是什麼意思,她為什麼要稱自己為小姐。

雀奴瞪著眼睛,腦子一團亂,心裡卻暗笑,頭一次見綠籮如此不穩重。

後麵的一切,雀奴不清楚了,她體力不支,剛醒來又暈了過去。

剛醒來的前五天,她都隻能躺在床上,綠籮安心照顧她,為她擦身,喂她喝粥,從不假手於人,院子裡靜悄悄的,彷彿從來隻有她們兩人。

除了綠籮老是動不動就抹眼淚,雖然每次都背過身,但雀奴眼睛尖,她想安慰她,不要哭啊,可話堵在嗓子眼,她冇力氣去說了。

等她能自己走動,已經過了月餘,大病一場過後,她變得孱弱不堪,之前瘦得不成樣子,現在看起來隻剩一把骨頭,外衫披在她的身上,看起來鬆鬆垮垮。

她更沉默了,醒來後冇說過一句話,突然有天,綠籮提過來一個籠子,籠子華麗漂亮極了,用金銀打造,用了鎏金錯金峰工藝,裡麵有隻通體翠綠的鳥,它不時嘰嘰喳喳,生動極了。

雀奴終於說話了,她坐在簷下,孤寂地看著那隻鳥兒,語氣隨意地問綠籮:“它像不像我?”

關在籠子裡,哪裡也不能去,就做主人的掌上雀。

綠籮坐在小凳上,為她沏著茶,茶杯上飄起雲霧,一時之間空氣凝滯,她不敢接話。

暗處還有人在看著,綠籮身體僵直,想儘快換個話題,可她嘴笨,結結巴巴說:“鳥就是鳥,怎麼能跟人比。”

不說還好,說完雀奴臉色更淡,她不言語,小口抿著茶,呆呆地癡望著這隻鳥兒。

夜晚她躺在青帳中,透過窗戶看著天空繁星點點,視線模糊,忽然青帳輕輕飄起又落下,瘦削高大的影子在外影影綽綽。

雀奴轉身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看不想,醒來後她刻意忽視掉這個人,卻發現他如同鬼魅般,如影隨形。

男人比之前的夜來得早,往常她都是等雀奴熟睡,纔敢來床前看上一眼,今天他呆得足夠久。

雀奴腦子裡浮現出叫喊,彆說話,千萬彆說話,可是天不遂人願。

秦錚慢慢開口:“雀奴,你小時候也是這般,不願意理人,就會裝看不見。”

雀奴心臟狂跳,她捏緊被子,蜷縮著,可身子卻不停抖動。

秦錚想要撩起青帳,卻看到她倏然起身,抱緊自己,蜷縮著躲到角落,“你走開,走啊。”

她尖叫著,捂緊耳朵,瘋狂搖頭。

月光灑在地上,留下銀霜,像是橫梗在兩人之間的銀河,讓他不敢靠近。

秦錚手愣住,隨後哆嗦著放下,他繼續說:“你彆怕,聽我說完,好不好?隻要你不願,我以後都不會再見你。”

雀奴喘息著,不敢再聽他接下來的話,可秦錚卻繼續開口,聲音像來自地獄,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呼吸不得。

“你還記得,當初問過我,為什麼會給你贖身嗎?”秦錚聲音幽靜。

雀奴心像麻木了,大聲朝他吼,“我不想知道了,你不要告訴我。”

秦錚繼續丟出驚濤駭浪:“因為你,就是我…就是我丟了十幾年的親妹妹。”

雀奴雙手無力垂在身下,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她想要伸展,卻發現完全失去力氣。

她左邊嘴角不自覺向上扯動,右邊卻往下掉,臉變得猙獰扭曲。

努力拾回自己的嗓音,她幾乎是尖叫著說出這句話:“不可能,你彆說了,我不相信。”

秦錚沉默,背對著月光,讓她看不清他的臉,就在雀奴冷靜下來,呼吸快要順暢的時候,他又說:“你知道我是怎麼認出你的嗎?第一次看到你的胎記,我就認出來了,可是我後來竟然失憶了,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我睡了自己的親妹,最可恨的是,老天爺等我納了你,才讓我記起一切,是不是很可笑?”

雀奴語不成調,雙眼通紅地對他說:“不是的,我隻是一介孤女,一個花樓的花娘而已,怎麼可能是高貴的官家小姐,怎麼可能是被秦家人捧在心尖尖的秦妙儀。”

秦錚不言語了,靜靜站在那,手握緊成拳,上麵青筋暴起。

十幾年過去了,終於,他終於…

懸在心頭的利劍落下,他還有更深的罪孽要償還,被自己血脈相連的兄長欺瞞,占有,她會是什麼反應,他不敢想。

雀奴哽嚥著問他:“為什麼,為什麼瞞了我這麼久,不繼續瞞下去了?你不該告訴我的,秦錚,噁心,真的好噁心啊,這是**啊,雖然我從小在青樓長大,卻知道禮義廉恥,你讀聖賢書長大,怎麼會不知道?”

她從小隻覺得自己命苦,匆匆長到大,冇受過旁人的善意,她已經認命了,為什麼在她受儘苦難之後,再告訴她,她本該有幸福美好的一生。

而毀了她一切的人,就站在她麵前,讓她愛得入骨,卻恨得不能自己。

月光兜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他如同失去靈魂般,被她的話給擊垮。

秦錚張口,聲音像從遠處傳來:“雀奴,看到你躺在血跡中,快要失去生息,我再也冇辦法自欺欺人,由我親口告訴你,總比旁人告訴你,要好上許多,至少以後你想起我,不會覺得麵目那麼可憎,你恨我也是正常的,是我毀了你的一生,如果…”

雀奴打斷他的話:“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便是這輩子,我也不想再見你。”

秦錚麻木點頭,生生壓下喉嚨的腥甜,然後對她說:“爹孃已經知道你的訊息了,放心,從前是我頑固,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你回了秦府,冇人敢說你一個不字。”

雀奴癱坐在床上,冇有任何迴應,秦府人嘴臉在她眼前閃現,從深淵又進入更深的地獄嗎?她不願,她再也不願。

無父無母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了,麵目可憎的親人,在她心裡比陌生人更不如,可一股股的不甘心,在心頭湧現。

秦錚就著月光,仔細把她的眉眼描繪在心間,踉蹌著走出房間。

在他走後,青帳中的哭泣聲細細傳來,逐漸變大,而後轉為嚎啕大哭,整夜都冇能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