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曹金鳳

龍鳳鏢局的馬車開到曹宅門口,長風鏢局的馬車更大,原本在前麵一點還特意讓了讓。

“聶家不愧講究和氣生財,真會做人。

”鬱燕誇讚道,長風鏢局的馬車掀起車簾,露出聶老七的臉,笑眯眯衝前方正在下馬車的鬱飛鳶揮手:“飛鳶飛鳶!”

鬱飛鳶回頭看一眼,回了個禮,客客氣氣的,不罵人,聶老七反而不習慣了,尷尬地撓了撓臉,把車簾放下。

鬱燕失笑,搖搖頭,年輕人,她真是不懂。

曹宅門口迎來送往的負責人曹家大小姐曹金鳳眼神複雜地看著鬱飛鳶:“歡迎鬱少東家!”

“好久不見。

”鬱飛鳶對著她真心笑了笑。

曹金鳳喟歎道:“是啊,好久不見。

她看著鬱飛鳶身後,龍鳳鏢局的大管家鬱燕有意落後一步,還有年輕的鏢師管事把她簇擁在中心,呈保護的架勢。

她們,都唯鬱飛鳶馬首是瞻。

門口人太多,不是適合交談的地方,兩人簡單寒暄後,曹宅的下人來領著鬱飛鳶等人入座,而曹金鳳安排人接手鬱飛鳶帶來的賀壽禮,也得馬不停蹄接待下一批客人。

隻是再往後,曹金鳳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眼神總是不經意瞥向鬱飛鳶落座的方向,心裡總是忍不住想到鬱飛鳶剛剛被人環繞的狀況。

兩人年齡隻差三歲,同樣的有武學天賦,同樣的刻苦努力,同樣的美貌大方,也同樣曾是柳城說書人口中的熱門話題。

其中,曹金鳳更年長,在柳城待的時間更長,在柳城揚名的時間也更早。

可偏偏,攤上那樣一個父親,讓她如今的處境格外艱難。

若說她與鬱飛鳶冇有比較的心情,那必然是假話。

身為同一輩的熟人,還是自幼相識的朋友,兩人從小就打過,各種爭鋒過。

她們比武場上打過,馬球場上鬥過,蹴鞠場上對手過,棋盤上對弈過;

她們也在酒樓裡拚過酒,護城河裡賽過船,城牆上乾過架,走鏢時劫過鏢……

每次約著一起玩耍時,最後總是容易演變成兩個人的競技場。

但是彼此並冇有因此結怨,反而越打感情越深。

兩人同樣的喜歡聽說書,曾經一起在茶館聽說書先生講那些江湖故事,講有些俠客既是生死大敵,也是最懂彼此的知己,是命中註定的宿敵。

那時曹金鳳就想,自己與鬱飛鳶是不是也是這樣的關係。

是宿敵,也是知己。

但是女人之間有太多無奈,無論是友情還是敵意,最終都會受到乾擾,被迫打斷。

到了婚齡後,曹金鳳就被迫留在家中,自己繡嫁衣,相看如意郎君。

等到好不容易定下婚事,更是隻能留在家中準備結婚相關的諸多事宜,學習管家,學習未來的相夫教子。

這樣的生活自然是枯燥無聊的,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每次困在家中還聽到鬱飛鳶的訊息時,她就忍不住的羨慕,甚至是,恨不得取而代之……

假如我是鬱鷂的女兒,假如我是龍鳳鏢局的少東家,我是不是就不用經曆如今的一切!

——無數次心有不甘時,曹金鳳免不了這樣想。

如今,鬱飛鳶站在自己麵前,以龍鳳鏢局少東家的身份。

曹金鳳喊出這樣的稱呼,是尊敬,也是羨慕。

她們如今,已經冇有了相提並論的資格。

她的未婚夫走鏢路上意外慘死,她又再次成了待價而沽的商品,等著被父親賣一個好價格。

“那鬱飛鳶,不過是個黃毛丫頭,有什麼資格代表龍鳳鏢局……”

“龍鳳鏢局真是越來越落魄了,後繼無人啊……”

“冇男丁是這樣的,容易被人吃絕戶……”

“現在鬱飛鳶還冇嫁人,若是誰娶了她,那可是白得一筆嫁妝……”

“嘿嘿誰不想,又漂亮又能乾……”

曹金鳳正出神地想著,突然聽到幾個陌生的男聲在低聲議論著,言語之間越說越猥瑣。

“鬱飛鳶”三個字如同一味薄荷,對曹金鳳來說提神醒腦,一下子就把她從回憶裡拉了出來。

她眼神冷冷地看過去,發現是幾個不知名小鏢局的鏢師。

這樣的男人,曹金鳳見得多了。

柳城作為商貿交易中心,大小鏢局非常多,大部分是男鏢師,龍鳳鏢局那樣的女東家和女少東家的情況極為罕見,這也讓許多鏢局對之既不屑又排擠。

偏偏龍鳳鏢局不但站穩腳跟,鬱東家後來者居上,打壓的柳城本地的大多數鏢局翻不了身。

那些男鏢師打不過鬥不過,就嘴上不積德各種造謠,但也就背後說說,真要當著麵,一個個跟狗遇到提著打狗棍的人似的夾緊尾巴。

曹金鳳冷笑:說什麼龍鳳鏢局冇男丁就落魄,你們這等小鏢局全是男丁,也冇見多振興。

再看看這一行人,有老有壯有少,老得為老不尊,年輕的不積口德,小的也是有樣學樣,堪稱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曹金鳳冷冷提醒道:“這裡是曹宅,今日來者都是客,還請各位嘴上積德。

幾位男鏢師頓時變色。

他們臉上明顯不服,尤其是看到說話的人是曹金鳳這樣一個年輕女子,一個眾所周知不被重視的曹家女,男鏢師們頓時陰陽怪氣起來:

“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對鬱少東家如此好心,不知道令尊是否知道?”

“我父親不知道,你們不如親自去告訴他?”曹金鳳根本不帶怕的,比這更難聽更傷人的話都聽過,這點陰陽怪氣根本不夠看。

門口客人眾多,三四人堵在門口本就妨礙進出,一群大男人堵在門口搬弄是非被主家訓斥了,有不少人開始看起他們的熱鬨,議論起他們的是非。

“喲,那不是常興鏢局的老苟嗎,不是聽說常興要被賣了嗎,老苟還有心思看小姑娘熱鬨?”

“真的假的?常興被賣是換東家還是直接改行?”

“聽說老苟押鏢被山賊劫鏢了,血本無歸,還得賠錢。

那貨鏢是大戶人家搬家的值錢家當,被劫之後回老家隻剩了個破房子,氣得連夜寫信讓汴京的族兄追責,老苟這下慘咯!”

“喲喲喲,這麼精彩!是哪個大戶?”

“反正不是他苟大戶哈哈哈哈……”

……

一說起彆人的倒黴事,空氣中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苟東家原本還在議論龍鳳鏢局是非,轉眼間他和他的常興鏢局的是非就成了彆人口中的笑話,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偏偏還冇法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低著頭,咬著牙,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曹金鳳,眼神陰狠,似是把自己丟臉的事記仇在了曹金鳳的身上。

“走!”最終,苟東家也冇敢當麵做什麼,一揮手,帶著鏢局的鏢師走進曹宅。

曹金鳳看到了苟東家那陰狠的眼神,心中默默回憶起苟當家和常興鏢局的資訊。

看著幾人不情不願進了宅子,嘴上還在不乾不淨,曹金鳳深呼吸一口氣,恨不得把胸中濁氣全部吐出。

這些男鏢師,還有威武鏢局那些男人,包括她的父親,她的弟弟,她的那些親戚們……

都是一個貨色!

“走吧,請帖差不多收完了,再來的也不是客人。

”曹二小姐曹金鯉安撫地拍拍姐姐的肩膀。

“今天還有一場大戲需要你我登場。

聽到此話,曹金鳳的臉色更為難看。

三姐妹一起走進院子裡,一眼就看到院子正中間的擂台。

對比著堂屋上掛著的紅底金字的“壽”字,案幾上拜訪的壽桃壽餅,這個巨大的擂台顯得格格不入,非常破壞氣氛。

這,纔是今日的主題——比武。

曹金鳳的眼神再次落到了鬱飛鳶的身上。

此時,鬱飛鳶的眼神也開始觀察在場眾人。

兩人眼神微微一碰,又快速分離,同時開始了對即將麵臨的對手的觀察審視——這也是她們的戰前準備。

坐在正中間的,自然是今日的主角,曹東家曹霆。

此人麵色偏紅,鬚髮皆張,塊頭極大,虎背熊腰一副非常標準的武夫模樣,說話也是一個大嗓門。

但是誰若是被他外表欺騙,以為他真是心直口快冇什麼頭腦的武夫,就會死的很慘。

鬱飛鳶快速掃過曹東家,對方敏銳地朝她看過來,鬱飛鳶拱手作揖賀壽,曹霆才哈哈撫須一笑挪開視線。

鬱飛鳶微微垂眸,心中想起母親對幾位老對手的分析。

曹霆此人,天賦不是最好的,心機也不是最出眾的,但此人能成為柳城裡站得最久的,因為一股勁頭最足,最執著。

這是優點,也是缺點。

因為執著,他能克服萬難走到最後;但也因為執著,他性格極為偏激,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這樣的人不適合作對手也不適合作朋友,都很難纏。

從曹霆換了三任妻子四位總鏢頭、且每個人都下場慘烈可以看出,離他越近的人越痛苦。

如果可以,鬱飛鳶並不想與對方有任何交集。

一個“縮小版的曹霆”曹老六已經很煩人了,再來一個本尊真是受不了,她一點也不嫌棄現在的太平日子。

但是從曹霆這次正式發請帖給自己時,她已經躲不開。

正想著,鬱飛鳶覺察到了火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麵無表情抬起頭,果不其然,是曹老六。

曹少東家曹劍斌,也就是鬱飛鳶經常不客氣稱呼“曹老六”的傢夥,隻能坐在父親身側,曹家的幾位小姐隻能站在父親身後。

比起曹老六,鬱飛鳶現在看聶老七都順眼很多。

曹東家左手邊第一位、也正好在鬱飛鳶旁邊一桌,就是長風鏢局。

長風鏢局來得是聶老七的父親聶東家。

聶東家五十多歲,容貌端莊,膚色白淨,且眉眼帶笑,笑眯眯的模樣更像是一個和氣生財的商人。

聶東家年輕時以俊美聞名,老了也還是一位老俊郎,滿場跟人眉眼相接,對誰都是笑臉相迎,看起來十分受歡迎。

聶老七也來了,但聶家七個孩子隻來了四個年幼的,恰好是排行末尾的四五六七,分彆坐在父親兩側。

年長的三人各有差事,都冇看到影子。

他還帶著一些年輕的鏢師,都站在聶東家身後,男男女女都很精神,看上去是看臉挑選的赴宴人選似的。

鬱飛鳶看到聶家四姊妹就有些想笑,難怪長風鏢局的馬車裡那麼熱鬨,原來是他們。

再看對麵,坐在曹東家右手邊第一位的,便是很少露麵的鎮遠鏢局,鬱飛鳶雖然見過對方,但冇打過交道,忍不住多加留意。

鎮遠鏢局的昆東家冇來,來得是桂總鏢頭。

對方膚色微黑,年齡看起來五十六七的模樣,國字臉長鬚胡,麵目平和,看起來內斂不愛說話,一身暗藍色常服顯得不太像武夫,氣質低調不起眼,更多的像是某位退休官員。

他身後隻跟了兩人,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一樣的內斂,但是誰都不敢小覷。

鬱飛鳶第一次坐在主位來觀察眾人,身份不同,心態也不同,不如往日隻是作為陪襯看熱鬨的心情,今日多了一些慎重,也多了許多危機感。

她在觀察彆人,彆人也在觀察她。

看著看著,就有人開始發難,正是那位在曹宅門口說人是非的苟東家:

“想不到,如今二十出頭的黃毛丫頭,也有資格坐在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