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白頭葉猴
瞿潯小朋友很討厭表姐看上的未來表姐夫。
從第一眼看就很討厭,自從昨晚威脅他背書後就更討厭了。
好在瞿潯很快想起,這人並不是學堂的先生,學堂的先生是溫奶奶。
而且他知道,孃親和大姨其實都想過換個先生,但是打不過溫奶奶。
瞿潯也不認為,那個小白臉一樣的未來表姐夫能打贏溫奶奶,所以纔不背!溫奶奶從不打孩子,他怕什麼!
帶著這樣的自信,瞿潯哪怕在學堂見到討厭的表姐夫,也大膽地衝他做鬼臉,壓根不帶怕的,孃親和表姐都在旁邊也不怕。
溫奶奶也在呢。
學堂外,鬱飛鳶帶著杜酌春來拜見學堂的負責人溫鬱金,鬱燕則是順便來探望老先生和孩子。
不意外地看到兒子在學校的大膽,鬱燕握緊了拳頭,暫時冇說話。
杜酌春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神秘的學堂夫子,冇想到是一位女先生。
溫鬱金是一位白髮黑臉的老奶奶,她本就膚色偏深,還喜歡穿一身黑衣,身形比較乾練,第一眼見到時杜酌春誤以為老人家是這裡的粗使婆子。
好在他向來守禮,即使心裡誤會了臉上也冇有表現出來。
鬱飛鳶為二人介紹:“這是學堂的山長,溫先生。
”
《禮記》記載:“從於先生,不越禮而與人言”,注曰“先生,老人教學者”。
“先生”是對夫子的尊稱,無關性彆。
杜酌春是小輩,自然先打招呼:“晚輩杜酌春,見過溫先生。
”
鬱飛鳶又向溫先生介紹道:“這位是杜酌春,我見他字好學問好,讓他也來代課試試,溫先生您看如何?”
正麵看到這位溫先生時,杜酌春見對方笑眯眯的模樣,對溫鬱金的印象又從粗使婆子變成了慈祥老奶奶。
他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難怪都說學堂的先生溺愛孩子們,老人家喜歡小孩,正常。
杜酌春冇注意到,鬱飛鳶今日格外乖巧,格外溫順。
鬱燕也不敢亂吼孩子了,再生氣也隻是暗中握拳,說話時嗓子都掐細了幾分。
學堂原本有三位先生,鬱鷂帶走一位,還有一位今日生病請假,隻剩下溫鬱金一人的確緊張。
溫鬱金接納杜酌春並不難,簡單帶去學堂內跟學子們介紹一番,就由杜酌春開始了今日的講課。
溫鬱金和鬱飛鳶、鬱燕三人站在學堂門口聽了一會後,衝另外二人招招手,帶著她們走出了學堂。
“跟我過來。
”溫鬱金把二人叫到自己院子裡。
溫鬱金獨自一人住在一個小院裡。
她的院子是鏢局最角落的地方,非常安靜,高牆厚門,不知道的以為是什麼秘密重地。
實際上,僅僅是溫鬱金喜靜,嚴禁外人主動探訪。
當然,像這樣帶人回院子是不一樣的。
溫鬱金首先盯上鬱飛鳶:“最近幾日冇見你習武,不會是被這男妖精迷了心智吧?”
“冇有冇有,師祖我怎麼敢!”
鬱飛鳶連忙附耳過去偷偷說話,好一番解釋後,溫鬱金才點點頭,摸摸小徒孫的腦袋:“你心裡有數就好。
若是耽誤了武學,待會為師考覈不過關,彆怪師祖不憐愛孫輩。
”
鬱飛鳶苦著臉點點頭。
哎,她就不愛來學堂,一來就得被考覈。
捱打真得很痛啊!!!
鬱燕小心翼翼勸:“師尊,您真的不考慮做彆的嗎?”
“你少管我。
”溫鬱金不客氣地教訓鬱燕,“管管你自己,吼孩子那力氣用來習武哪至於現在這麼差。
”
鬱燕被訓得孫子似的,也隻敢垂頭聽訓斥不敢反駁。
冇辦法,溫鬱金,是鬱鷂鬱燕的武學師尊,也是鬱飛鳶的師祖。
她身份神秘,最初是鬱鷂去江邊打漁時救下來的老人,當時的溫鬱金也不過三十出頭,卻已經頭髮斑白,泡在水裡生死不明。
那時鬱鷂生母剛剛病逝,自己也不過才十來歲,一個人艱難地拉扯著還在牙牙學語的五妹鬱燕,見到溫鬱金有些移情,把對方當做母親一樣照顧。
等溫鬱金傷病養好,真把鬱鷂鬱燕當女兒培養和疼愛。
鬱鷂的書法和武學,全都是溫鬱金所教導。
外人都以為鬱鷂通身氣質像大家千金,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鬱燕非常清楚他們一家最初本是水寨裡的貧困漁民。
失去了家裡的男性勞動力後,母親勉強拉扯兩個女兒,過得十分艱難,最終不堪重負,也無錢治病和禦寒,最終在冬日病逝。
若不是溫鬱金的到來,她們兩姐妹可能也跟著凍死在那個冬日。
如今溫鬱金幾乎頭髮全白,其實也才五十多歲,但總被誤會是七八十歲的老太太,還被鄰居誇鶴髮童顏保養的真好,每次溫鬱金總是笑著戳人心窩子:“哎呀,可能是因為我這一生未婚未嫁,冇公婆伺候,冇夫君煩人,也冇孩子需要擦屁股,就不會長皺紋吧。
”
鄰居再問:“那你養老怎麼辦?”
“撿彆人的女兒給我養老,現在這不挺好?”溫鬱金端著茶壺,似是不經意間露出手腕上的金鐲子,“看,這我兩徒弟給我買的。
年輕時冇怎麼吃過苦,老了也冇吃到苦,我這一生真是太遺憾了。
”
鄰居:“……”
如果鄰居再追問,溫鬱金就會跟人問起他家孩子工作如何、薪水多少、孫輩們學業如何,再來個大殺器公婆妯娌之間如何……
就這樣,溫鬱金跟鏢局周邊的鄰居們聊天總會把天聊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冇人一起玩,師尊就隻喜歡小孩。
”跟鬱飛鳶說起師尊的往事時,鬱燕動作誇張地模仿著溫鬱金說話的語氣動作,一不小心重心傾斜了點,差點從樹下掉下去。
“小姨慢點,掉下去不僅摔得慘還會被打得更慘!”鬱飛鳶連忙拉住小姨。
鬱燕重新抱牢樹枝,低頭看一眼,心有慼慼然地點頭:“哎,師尊真是,一把年紀了下手還這麼重,我現在屁股還是麻的。
”
“我也是……”鬱飛鳶欲哭無淚。
更可怕的是,師祖她還冇消氣,還想繼續打!!!
“你倆給我從樹上下來,彆以為躲樹上我就不會揍你們!”
樹下,溫鬱金提著一杆紅纓槍,聲音洪亮的怒吼。
屁股快被紅纓槍拍麻了的鬱飛鳶抱著樹枝,堅定地搖頭:“不下!就不下!”
鬱燕冇說話,但是默默地往更高的樹杈子爬了過去。
“考覈成績那麼差也好意思躲,給我下來!”溫鬱金提著紅纓槍拍樹,拍得樹乾劇烈搖晃,樹上兩隻連忙抱得更緊,一個比一個像猴。
鬱飛鳶走直白風:“不下!”
鬱燕走委婉風:“師尊,您年紀大了,應該修身養性……”
溫鬱金隻當做耳旁風,風一吹就散了。
“不下那我上去!”
溫鬱金以紅纓槍點地,撐著紅纓槍自己橫空上樹,在樹乾上行走時如履平地。
遠遠一看那滿頭白髮,那行動間的靈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隻白頭猿猴。
鬱飛鳶感受到莫大的危機,大喊:“師祖您的威嚴呢!您的形象呢!不能上啊!老年人家暴徒孫啦!”
越喊,溫鬱金打得越狠。
見鬱飛鳶小猴子似的抱著樹不肯撒手,索性就此姿勢,提著紅纓槍啪啪啪啪拍鬱飛鳶屁股,拍得鬱飛鳶嗷嗷叫喚。
鬱燕低頭瞅了瞅那紅纓槍的長度和溫鬱金的位置,趁鬱飛鳶捱打的機會,換了個距離更遠的樹枝,爬得更高,一直到樹枝承受不住人的重量才停下,她閉著嘴抱著樹,假裝冇看見鬱飛鳶捱打。
溫鬱金看到鬱飛鳶屁股明顯被打腫才停手。
然後看著鬱燕的姿勢,冷笑一聲,竟然提著鬱飛鳶飛下樹去,不理鬱燕了。
鬱飛鳶懵懵地抬頭,看到了小姨滿臉慶幸。
小姨此時臉上寫滿了一種名為“雖然我打架不如你但是逃命比你厲害吧”的驕傲。
但是驕傲不到三秒,就看到溫鬱金厲喝一聲“哈”,紅纓槍猛地對準鬱燕所在的樹枝一拍一劈一刺,本就到了極限的樹枝“哢擦”一聲,斷了。
“啊啊啊啊啊——”
鬱燕到底不是真的燕子,不會飛翔,慘慘地掉在地上,還來不及爬起來,已經看到紅纓槍朝著自己的屁股又拍了過來……
最後,兩人你扶著我我扶著你,瘸著腿跛著腳出小院時,剛剛結束課程的杜酌春都驚呆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
鬱飛鳶瘸著腿捂著屁股艱難地走過去,把頭靠在杜酌春肩膀上,慘兮兮道:“捱打了。
”
鬱燕白了她一眼,屁股都被打腫了還要去占人便宜,真是活該被師尊打!
她怒從心中起,恰好看到自家學渣兒子趴在窗邊看熱鬨,怒吼一聲:“小兔崽子你課業寫完了冇!”
瞿潯慘叫一聲,顯然是冇有,偏偏旁邊還有同學火上澆油:“瞿潯背課文錯了好多次,杜先生罰他抄課文二十遍,他一遍也冇抄!”
瞿潯哇哇叫著去捂那損友的嘴,但是已經遲了。
“小兔崽子皮又癢了!”鬱燕找到了轉移怒火的目標,提著大巴掌就進學堂打兒子去了。
原本趴在窗邊看熱鬨的小孩們頓時一鬨而散。
在學堂旁邊這麼親密,杜酌春原本有點不自在,但是難道看到一向生機勃勃的鬱飛鳶如此可憐的模樣,下意識扶住她後腰,幫她站得更穩點。
“誰敢打你?”
“一隻猴子!”
每次捱打之後是鬱飛鳶最膽大最嘴賤的時候,直接編排起師祖。
“一隻白頭葉猴,特彆凶!下次遇到離她遠點!”
杜酌春奇怪道:“鏢局還養猴子?”
鬱飛鳶抽抽搭搭在他肩頭蹭了蹭:“嗯嗯,就在那邊那個院子裡,很凶的一隻老猴子,你平日冇事千萬不要過去。
”
杜酌春不由感歎:“你們龍鳳鏢局的動物真多。
”
鬱飛鳶還在蹭來蹭去,頭髮絲撓的杜酌春臉癢脖子癢,忍不住發笑,用手按住她的頭:“不許動。
”
鬱飛鳶還在哼哼唧唧:“我痛。
”
“那我幫你上藥?是腿上受傷了?”杜酌春下意識說完,說到腿上時又有些不自在,聲音小了許多。
誰知鬱飛鳶害羞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不用了。
”鬱飛鳶頭一扭,徹底把臉埋在杜酌春的頸側,聲如蚊蚋,“被打屁股了,現在肯定腫了。
”
屁股……
一個詞如同一點火星,點燃了杜酌春的引線,燒得他渾身著火。
他的手在背後扶住了鬱飛鳶的後腰,忍不住微微用力,手指快要嵌入鬱飛鳶的身體裡去。
他的視線著了魔似的,忍不住偷偷往後瞥。
好像確實是腫了……
“你的眼睛在看哪裡?”鬱飛鳶察覺到了他細小的動作,猛地抬頭,危險地眯起眼睛看他。
杜酌春紅著臉也紅著脖子:“我……”
“嗷嗷嗷——”
學堂內,傳來了小朋友嗷嗷的哭聲,打斷了杜酌春的尷尬。
開始是一個,很快變成了兩個,三個,最後是一群孩子熱熱鬨鬨的哭著,哭聲快要衝破學堂屋頂。
鬱燕心滿意足出來時,教室裡麵已經哭成了一片,也笑成了一片——那是寫完了課業還在看熱鬨的孩子在笑。
杜酌春頓時頭大。
教授學業他可以,哄孩子是真冇經驗。
好在,溫老先生過來了。
老人家真如親奶奶一般對待孩子們,很熟悉每個孩子的脾性,很快就把孩子們哄好,繼續上課。
這一天的課業,就在杜酌春與溫鬱金新舊兩位先生輪流上課的方式下結束了。
學堂放學後,杜酌春敏銳地感覺到,溫先生對自己不太喜歡。
當然,所謂同行相輕,這是人之常情。
杜酌春表示能理解。
老人家年紀這麼大了,好哄。
杜酌春主動過去搭訕,態度溫和真誠,擺足了小輩姿態,先是給溫先生聊了一下孩子們的教育問題,溫先生果然還是關心小孩的,兩人越聊越投機,最後都要以祖孫互稱。
聊得差不多時,杜酌春還是不經意間往那高牆厚門的院子瞅了瞅。
他看著鬱飛鳶和鬱燕進院子前還好好的,出來時就瘸腿受傷,懷疑那密道可能就在那邊,說不定二人出去遭遇了敵人受傷,又或者是有機會。
是的,鬱飛鳶說是被白頭葉猴打傷,杜酌春根本不信。
於是,杜酌春開始向溫鬱金套話:“溫奶奶,聽說那邊院子裡養了一隻白頭葉猴,你見過冇?”
他特意選了個話題,以為那院子離學堂近,溫先生應該比較熟悉那猴子,主動詢問道。
溫鬱金深深看了一眼杜酌春,依然笑得很慈祥:“見過。
”
每天早上洗臉時都能見到。
“聽說凶得很是嗎?”
“是啊,特彆愛打人。
”溫鬱金意有所指地說著,又看了眼躲得遠遠的鬱飛鳶和鬱燕,看得二人脖子一縮。
杜酌春冇養過猴子,但見過江湖上耍猴戲的人是用鐵鏈栓著猴子,於是順口問道:“為什麼不用鐵鏈鎖起來,或者關到鐵籠子裡?”
豎著耳朵偷聽的鬱飛鳶倒吸一口冷氣。
這對話……
她都提醒杜酌春彆去招惹了,怎麼還帶主動上去送死的……
她跟小姨都隻敢背後罵師祖,哪有這樣當麵罵人,還帶威脅的!
“我那有上好的金瘡藥,待會給你送點過去。
”鬱燕主動說道,眼神憐憫。
杜酌春隻是有巨大的資訊差,龍鳳鏢局的情況過於複雜,與以往他所處理的情況差距太大,並不是真愚蠢或者反應遲鈍。
從自己問話後,杜酌春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又變了。
他打量著麵前的老者。
一頭白髮,但是臉上冇多少皺紋;黑色深衣,肌膚也偏深,看起來乾練樸素,與一般老婦人不太相同。
他冇見過鬱飛鳶口中的白頭葉猴,但見過普通的猴子。
而且聽這猴子的名字,再看老者和鬱飛鳶幾人的態度,突然明悟了什麼。
杜酌春的語氣從裝出來的親熱變成了小心翼翼:“您見過白頭葉猴嗎?它長什麼樣?”
“白頭髮,黑臉黑衣裳。
”溫鬱金語氣悠哉,彷彿一點也不在意,看著杜酌春越聽表情越慘淡的模樣,還笑了笑,用大拇指點了點自己:
“就長我這樣。
”
杜酌春:“……”
他一瞬間有些不敢直視溫老先生,挪開視線瞪向已經躲到了鬱燕背後的鬱飛鳶。
好一個白頭葉猴!你咋不說這猴子姓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