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反正有你冇你都一樣,P上去不就行了。”
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輕飄飄的。
我站在老家客廳,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相冊。
十八張全家福。
從我出生那年,到我高考離家。每年春節一張,一張不落。
十八張照片裡,我爸我媽我弟弟,笑容燦爛,站位固定。
而我,永遠在最邊上。
角度一樣。表情一樣。那件紅毛衣,穿了十八年。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
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白線。
摳圖冇摳乾淨。
我盯著那條白線,笑了一下。
原來這十八年,我連站進畫麵裡的資格都冇有。
1.
我叫林晚。
下麵有個弟弟,林陽,比我小三歲。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跟我說過一句話。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讓什麼呢?
讓雞腿。讓新衣服。讓我爸的膝蓋。讓我媽的笑臉。
弟弟吃雞腿,我吃雞脖子。
弟弟穿新衣服,我穿他穿不下的舊T恤。
弟弟坐我爸腿上看電視,我在旁邊寫作業。
弟弟過生日,蛋糕、玩具、一大桌子菜。
我過生日,我媽會說:“你都這麼大了,過什麼生日。”
八歲那年,我考了班級第一。
回家跟我媽說,我媽在給弟弟削蘋果,頭都冇抬。
“哦。”
就一個字。
弟弟考了六十分,我媽抱著他說:“冇事冇事,下次努力。”
然後轉頭看我:“你弟弟壓力大,你幫他補補課。”
我說好。
十歲那年,學校要交春遊費。三十塊錢。
我媽說:“家裡緊,你彆去了。”
我說好。
弟弟的春遊費,五十塊,我媽當天就給了。
十二歲那年,我的棉襖破了個洞。
我媽說:“縫一縫還能穿。”
弟弟的棉襖小了一點,我媽帶他去商場買新的。
我坐在商場門口的台階上等了兩個小時。
腿坐麻了。
十四歲那年,親戚來家裡吃飯。
大姨問我媽:“兩個孩子,你偏心誰啊?”
我媽笑著說:“都一樣,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姨又問:“那要是隻能救一個呢?”
我媽想了想,說:“那肯定是陽陽啊,他是男孩,以後要傳宗接代的。”
大姨點點頭:“也是。”
我在旁邊端菜,假裝冇聽見。
十五歲那年,我開始住校。
每週回家一次,拿生活費。
弟弟的生活費是一百。
我的是五十。
我問我媽:“能不能給我也一百?”
我媽說:“你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多錢乾什麼?”
我說:“食堂的飯漲價了。”
我媽說:“那你少吃點。”
我說好。
後來我學會了去食堂撿彆人剩的饅頭。
泡在免費的湯裡,也能吃飽。
十六歲那年冬天,姥姥來家裡住了幾天。
她看見我穿的那件紅毛衣,愣了一下。
“這毛衣,還是我十年前給你買的吧?”
我點點頭。
紅毛衣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還能穿。
姥姥冇說話,眼眶紅了。
晚上,姥姥塞給我兩百塊錢。
“姥姥冇本事,就這些,你拿著。”
我搖頭:“姥姥,我不要。”
姥姥把錢硬塞進我口袋:“拿著。你爸媽偏心,姥姥看得見。你以後出息了,彆記恨他們就行。”
我攥著那兩百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記恨他們。
我隻是想不通。
憑什麼?
弟弟成績不好,我幫他補課。弟弟闖禍了,我幫他捱罵。弟弟要什麼,我讓什麼。
可他們從來冇問過我要什麼。
好像我生下來,就是為了讓著弟弟的。
好像有我冇我,都一樣。
那年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
我爸摟著弟弟,我媽在包餃子,電視裡在倒計時。
我坐在角落裡,誰也冇看我一眼。
十、九、八、七……
新年到了。
窗外菸花炸開。
我媽笑著說:“來,拍張全家福!”
我剛要站起來,我媽又說:“晚晚,你去把門口的鞭炮收一下,彆讓火燒著了。”
“好。”
我去收鞭炮。
回來的時候,照片已經拍完了。
我媽說:“冇事,回頭把你P上去。”
我爸點點頭:“反正有你冇你都一樣。”
我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冇燒完的鞭炮。
風很冷。
我冇說話。
2.
後來我翻過那本相冊,一張一張地數。
十八年,十八張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