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做賊心虛

房間依然是歐洲複古的富麗堂皇和空蕩,隻是燈光很暗,安芮的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那張寬大的胡桃木輪椅上。

輪椅上坐著的男人,正是穆雲錚和以撒的父親,安德魯。

比她想象中更加蒼老,也更加觸目驚心。

安德魯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厚重絲綢睡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那隻手瘦骨嶙峋,佈滿了猙獰的傷疤,指關節粗大變形,是燒傷所致。

男人左眼渾濁不堪,像是蒙了一層翳,而右眼卻依舊保留著驚人的銳利,像鷹隼一樣,此刻正死死地鎖在她的臉上。

這種注視太過直白,帶著審視、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安芮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放在手術檯上,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對方捕捉殆儘。

這種沉默的壓迫感讓她有些不適,空氣彷彿凝固。

安芮挺直脊背,向前走了兩步,率先打破僵局。

她叫了他的姓氏,聲音平靜:“以撒說您找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輪椅上的男人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那隻佈滿傷痕的手,指腹在粗糙的扶手上輕輕摩挲著。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無比,顯然聲帶也受過很重的傷。

“你就是納德的妻子。”

安芮點頭:“是我。”

她直視著他那隻銳利的右眼,靜靜地看著他。

“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安德魯問。

不等安芮回答,他繼續說:“他是個瘋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連親生父親都能下毒手,把我害成這副模樣,他前未婚妻的家族幾乎被他吞併滅族,他身上揹著無數人命,你要和這樣的人結婚?”

安芮沉默。

“納德是個徹頭徹尾的投機者,上一秒還在和你同床共枕,下一秒腦子裡盤算的,在你們國家竊取多少好處,榨取多少利益,現在他正盤踞在你們國家的心臟地帶,準備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你的親生父親是名為國殉職的警察,養父是位軍人。”安德魯的那隻獨眼微微眯起,“你出身於這樣根正苗紅的正義之家,從小接受的是是非分明的教育,你難道不知道,你現在的枕邊人,就是你父輩們最想剷除的毒瘤?你與他結為夫妻,就像是和敵人同床共枕,你不覺得噁心?”

這是愛上穆雲錚後,一直折磨安芮的問題,她曾在澳大利亞剛毅地與他對質,大罵他是強盜,也曾為了捍衛內心的原則說出分手,最後卻都在他的蠱惑和自已對他越來越沉淪的愛意中淹冇。

當時她懊悔愧疚,覺得對不起爸爸的教誨,可經曆了諸多事後,漸漸覺醒。

安芮的目光並冇有因為安德魯的質問而閃躲,相反,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清亮。

她微微垂下眼簾,看著腳下那厚重的波斯地毯,彷彿在整理著思緒,片刻後,她抬起頭,語氣平靜。

“穆雲錚與我的國家之前確實有恩怨,具體如何化解,我並不知情,但我知道,他現在在北京有公司,且規模不小,國家上層既然允許他在北京有立錐之地,甚至發展壯大,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並利弊權衡,您說的毒瘤也就不是毒瘤了。”

她頓了頓:“哪怕如您所說,穆雲錚背地裡打著其他的主意,我相信國家上層也有足夠的智慧和手段來應對他,到時候穆雲錚會是如何下場,我都會接受。”

“至於我和他……我承認,我之前確實無比掙紮,可兩種世界觀碰撞必然如此,我現在既然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就說明我接受了他的一切是非對錯,何況,您有什麼資格說是非觀念,在你們這個圈層有是非對錯嗎?你不用這種大道理來壓我,恐怕我比您更知道何為正義,何為對錯。”

她無法左右他的選擇,也無法乾涉他的生意,但她可以用自已的方式,去平衡他的罪孽。

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她就努力救人,用更多心血去彌補。

唯有這樣,方能讓她心安。

安芮直視著安德魯,眼神坦蕩:“這幾年,他從未利用過我,他對我,隻有一個男人的占有和嗬護,這點就足以讓我在他身邊睡的踏實。”

說到這,安芮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先生,您說這番話義憤填膺,字字泣血,難道是有感而發?難道你想起了穆阿姨,想起曾經自已為了利益的齷齪?”

安德魯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顫抖了一下。

這些話,確實是穆青雲曾經質問過他的話。

她說與他共赴**的每個夜晚,她都感到無比噁心。

她說她就是死,也不讓他這條毒蛇盤踞進傅家的大門。

她說她絕不讓穆雲錚認他這個父親,她說他終將為自已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代價……

過了許久,安德魯哼笑了聲:“青雲……如果青雲能有你這般識時務,這般通透,或許就不是今天的局麵……”

“可惜,她太炙熱,太剛烈。”

安芮冷冷地打斷了他:“穆阿姨的剛烈是她的風骨,我的識時務和通透,是因為穆雲錚真心愛我,不似您利用穆阿姨的感情。”

她胸口懷著一口為穆家母子打抱不平的惡氣。

“您把穆雲錚說得如此不堪,可您自已呢?您對他們母子尚能做到如此無情,您就比他乾淨?”安芮蹙眉,“今晚你把我叫來就是來貶低我的丈夫以此挑撥我們的關係?如果隻是這樣,我對這種冇營養的話實在不感興趣,我該回去了。”

說著真要往回走。

安德魯的聲音沉了下來,眼神變得幽深:“你過來,我有重要的東西交給你。”

安芮腳步頓住,扭身,見他嘴角帶著不明深意的笑,她警惕道:“什麼東西?”

安德魯沉默不語。

安芮覺得他在裝神弄鬼,而且他剛纔一直挑撥離間,這讓她不得懷疑他的動機和接下來是不是有危險的動作。

見她不動,安德魯輕蔑地哼笑了聲:“剛纔口若懸河,原來是個膽小如鼠的花架子。”

安芮觀他呼吸粗重急促,再看他冷白的膚色與露出的略萎縮的小腿肌肉,基本判斷,這人命薄西山,力氣應該冇她的大。

但她還是拿了書桌上一支鋼筆,作為保護自已的利器。

走到安德魯跟前,男人讓她把手伸出來,安芮不解,但還是伸出來,右手握著鋼筆,眼睛瞄著他微微跳動的頸動脈。

“你最好記下我寫的什麼,我隻寫一遍。”

安芮這才集中注意力,發現他用手指寫了長長一串的數字。

“這是什麼?”安芮在腦海裡過來一遍十六位數字。

安德魯隻說:“你回去吧。”

安芮更是一頭霧水。

正要再問,安德魯按了下輪椅上的按鈕,以撒進來,叫了聲父親,把安芮帶了出去。

房門關上。

安德魯深深閉上眼,良久,長長歎了口氣。

青雲,我是羅氏家族的子孫,生於利益,死於利益,愛你負你皆是利益,哪怕現在到了這步田地,我為之前做過的事付出了代價,也要心向家族。

可我的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豁開了條口子,或許是看到雲錚戴的你那條項鍊隨著那位仰慕你的神父一起下葬那天。

你可知,我曾經極度厭惡雲錚戴著你的項鍊在我麵前晃,族人隻以為我怒上帝之眼的六芒星容不下十字架,無人知那是我厭惡你對我無聲的聲討。

他把項鍊上的耶穌雕刻成你的模樣,他讓胸前的你死死盯著我。

盯著我與雲錚的每次對話,盯著我如何利用你唯一的兒子。

我所有陰狠都被雲錚胸前的你看得清清楚楚。

在雲錚的眼神中我總能讀到,‘看啊,母親,這就是你愛上的男人’,‘看啊,即使你死了,他還在利用你的兒子’,‘好好看看吧……’

我恐懼了。

我頭一次感受到了直達靈魂的拷問,我無法接受你的那雙眼睛一遍遍烙在我身體上。

越是恐懼和無法接受的不堪感,越讓我討厭雲錚,越讓我想榨乾他身上所有的價值。

可他把那個來懲罰我的項鍊輕易地給了那個叫童雯的中國女人,童雯又將你同那個大你二十歲的神父下葬。

我恍覺做了場可笑的夢。

你們中國人叫什麼,叫做賊心虛吧。

我從不知道我對你有心虛,有愧疚。

是啊,你生前處處躲著我,死後怎會化作雲錚胸前項鍊的眼睛,時時鞭笞我的心靈。

可我的心已經被你的那雙眼睛豁開了個不知道名為什麼的口子,夜夜流血泊泊,令我胸口沉痛。

但願把這條可以放飛雲錚的線索給了和你一樣的中國女人,如果她能傳遞給他,算是我的一點贖罪。

如果她冇能辦到,那就怪你兒子眼光拙劣和奧斯頓有上帝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