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睡大街的可憐書生
深夜,葉萱草正坐在桌邊對著蠟燭刺繡。
葉忘憂趴在桌邊寫大字,瞧見桌上的《蘭草圖》,好奇地問:“阿姐,這張畫是從哪裡來的?畫得可真好看。”
葉萱草動作不停,問道:“忘憂,你可還記得前幾天在河岸邊遇見的那個書生?”
葉忘憂不假思索地脆聲道:“我當然記得他,不過,阿姐,你怎麼無端端提起他來了?”
葉萱草解釋道:“這幅《蘭草圖》正是他所畫。”
葉忘憂“啊”了一聲,提起了興趣,追問道:“那阿姐怎麼會拿回家裡來臨摹刺繡的?”
“他擺了個書畫攤子在荔枝街,《蘭草圖》銷量尤其可觀,我便跟他拿了這張畫來臨摹。”
葉萱草笑了笑,“到時候,我也能多賣幾幅繡品,多掙一點錢做家用。”
葉忘憂想了想,問:“阿姐,勞夫子平日裡最喜歡收集書畫,等你繡完後,我能不能把這張畫送給勞夫子當壽禮?”
“再過些時日,勞夫子就要過七十大壽了。”
葉萱草放下繡棚,摸了摸葉忘憂腦袋,欣慰地笑道:“當然可以,你懂得尊師重道,阿姐很高興。”
不過,當日她和聶蘭生說好的是“借”,而不是“拿”,恐怕到時候還得出點錢跟他買下,或者多送兩幅繡品給他才行。
……
天色朦朧,荔枝街街道上佈滿白茫茫的晨霧,葉萱草揹著竹簍走向平日裡擺攤的地方,她剛將竹簍放下,轉頭就見到躺在板凳上睡覺的聶蘭生。
暮春三月,氣候到底還是有點寒涼的,雖然男子身子總是強壯許多,但葉萱草見狀也不免擔憂他會著涼生病。
她走過去輕輕搖了搖聶蘭生肩膀,“聶秀才,你醒醒。”
他睡得很沉,葉萱草叫了許久,他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狐狸眸慍怒地半睜開,瞧見來人是萱草後,他起床氣瞬間壓下,翻了個身,咕噥道:“萱草,時辰還早呢,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葉萱草抿了抿唇,猶豫不決,多年來,她習慣以阿姐的身份照顧葉忘憂,此刻見著令人不省心的聶蘭生,不免還是操心。
她勸:“聶秀才,你要是困的話就進去龍眼客棧的客房休息,你不是一向宿在裡頭的嗎?”
聶蘭生眼睛睜都睜不開,含糊不清地解釋:“萱草,我冇錢交房費,昨夜被客棧老闆趕出來了,現在,我隻能睡大街了。”
又滿不在乎地道:“冇事,我一向如此,河岸草地睡得香,荔枝街我肯定也睡得慣。”
“你還是忙著做生意吧,不用理會我,我雖是文人,但皮糙肉厚的,肯定不會生病,你不用擔心。”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葉萱草也不好再去多管閒事。
她起身走回攤子那裡,將竹簍裡的繡品拿出來擺放在攤子桌麵上,竹簍已空,底部空餘一張碎花粗布,那是她為了存放繡品到竹簍裡,刻意用絲線將粗布繡在竹簍邊框裡的。
葉萱草轉頭瞧了聶蘭生一眼,他手握緊摺扇,手指如竹節修長,肌膚白皙剔透,青色血管在白霧中顯得格外晃眼,也不知他是天生肌膚就這般白淨,還是被寒風給凍得發白。
她無奈微歎口氣,到底還是拿起剪子將粗布上的絲線剪下來。
聶蘭生本來凍得有點瑟瑟,忽然,一股好聞的青草香氣湊近過來,隨即,一張被子蓋住他冰冷的身軀,他鬆開摺扇,悄悄攥緊被子邊角,睡得更安穩了。
……
日上三竿的時候,聶蘭生終於會完周公醒來了,他睜開狐狸眸,低頭瞧見身上的碎花粗布,愣了一下,隨後認出這是葉萱草竹簍裡頭的粗布,他坐起上半身,看向葉萱草。
粉裙少女正低著頭認真地繡著《蘭草圖》,冇有察覺他的注視。
聶蘭生收回視線,從板凳上站起來,果不其然,渾身痠軟,他雙臂握拳往後撐了撐,活動了一下筋骨。
葉萱草聽見動靜,朝他看過來,友好地打了個招呼:“你醒了?”
聶蘭生難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將粗布從板凳上拿起來,折了兩折後,走到葉萱草身邊。
“萱草,謝謝你的照顧。這張粗布被子,等我洗乾淨後再還給你。”
這話一出,胖嬸的綠豆眼立刻放出精光,這小兩口的進展簡直神速啊。
葉萱草穿針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道:“這張碎花粗布,便宜算你六文錢,權當我買了你前幾天借我的那副《蘭草圖》。”
聶蘭生石化在地,隱隱有裂開的趨勢。
他一直杵在旁邊不走,葉萱草無奈地抬頭睨了他一眼,“我瞧你睡大街連張被子都冇有,所以好心將用了多年的粗布賣給你,聶秀纔可莫要太感動纔是。”
聶蘭生“砰”的一聲炸成碎塊,合著……剛纔是他自作多情了唄?
淚目。
聶蘭生咬牙誇道:“萱草姑娘這麼會做生意,真是令小生望塵莫及。”
葉萱草冇接茬,隨手拿了一塊繡好的絲帕遞給聶蘭生,“這是前幾天答應要賣給你的繡品,九文錢,謝謝惠顧。”
聶蘭生心裡開始瘋狂雞叫,啊啊啊啊——這個姑娘和他往日遇見的好似不太一樣,她未免也太不解風情了一點吧!怎麼就鑽到錢眼裡去了?!
儘管心裡奔潰,但聶蘭生臉上還是端著一副溫和的笑容,“萱草,我記得我要的是紅底繡帕,不是紅底的,我可不付錢哦。”
葉萱草當即朝他投去兩束死亡視線:“你想賴賬?”
不知怎的,聶蘭生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胖嬸笑道:“聶秀才,胖嬸可好心提醒你一聲,在荔鎮,你欠誰的錢都沒關係,唯獨不能賴萱草的賬,你彆看她平日裡溫婉可人的樣子,實際上,她追賬起來可凶了,會不依不饒地追殺你到天涯海角的那一種,死也不會放過你。”
聶蘭生頓時慌了,他平生什麼都不怕,唯獨怕人纏著他,他當即認輸投降:“萱草,你可千萬彆追殺我,我付賬就是了,不過我隻要紅底的蘭葉絲帕,不是紅底的我不買。”
他倒也倔,死活就是要紅底的。
葉萱草感覺自己的審美觀被挑戰了,紅底蘭葉的絲帕多難看?這不是存心砸她招牌嗎?
她氣哼哼地道:“紅底可以,不過要按定製的價格來算。”
“行啊,多少錢?”
見她讓步,聶蘭生又嘚瑟地旋開摺扇搖動起來,氣定神閒地問。
“一兩銀子。”
葉萱草故意獅子大開口,她篤定淪落到隻能睡大街的聶蘭生肯定付不起這筆錢。
聶蘭生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好啊,等你繡完後,我就付給你。”
葉萱草陰測測地磨牙威脅:“那我今晚回去就給你繡,屆時,你要是敢賴賬的話,我就跟隔壁菜市場的屠戶借一把殺豬刀,把你砍成一段一段的!”
聶蘭生縮了縮脖子,倒吸一口涼氣。
嘶——萱草這小妮子好殘暴啊,真可怕。
不過,倒是意外的對他胃口。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拿摺扇輕輕敲了一下她腦袋,笑道:“你放心,我可不敢賴你的賬。”
葉萱草抬腳踢了他小腿一下,不滿地道:“不準拿扇子敲我。”
聶蘭生立刻舉雙手投降,“萱草,我不敢了還不行嗎?”
葉萱草“哼”了一聲,懶得理他,埋頭刺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