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環河悲歌,舊神的隕落

紀元元年,那一年的雪下得比以往都要早。環河的水還未來得及結成堅冰,便被無儘的猩紅徹底染透。

在這個被稱為“四色”的廣袤大陸上,權力的天平從未像那一刻般轟然崩塌。那是亂世的開端,赤色帝國的大將帕拉戈,帶著二十萬雄兵,宛如一片湧動的紅色汪洋,挾裹著吞噬一切的野心,狠狠撞向了灰蠻駐守的河陰城。在那座冰冷的古城下,兩萬條鮮活的生命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化作了發臭的爛肉。殘肢斷臂在泥濘中被戰馬的鐵蹄反覆踐踏,連護城河裡的水都變得粘稠不堪。

帕拉戈自以為拉開了帝國霸業的序幕,卻不知自己親手推倒了通向地獄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自那一日起,老牌帝國的尊嚴被無情撕碎,黃沙國的鐵騎、灰蠻的怒火、藍河國的悲泣,乃至綠國的掙紮,全都被捲入了一台名為“天下”的絞肉機中。

時光的車輪碾過無數枯骨,轉眼已是紀元五年。

冷風如刀,切割著環河兩岸枯黃的蘆葦。十一月的寒潮比刀鋒更利,它無情地穿透了藍河國大將軍安迪那身早已破敗不堪的亮銀色鎧甲。

安迪站在冰冷徹骨的河水邊緣,望著灰濛濛的天際。他曾經是這片大陸上最耀眼的將星之一,手中握著藍河國六十四萬大軍的虎符,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然而現在,他隻是一個丟失了君主、丟失了國土的幽靈。

河州陷落,國主戰死,邦塔的烈火將那座繁華的都城燒成了一片白地。那場大火彷彿至今仍在安迪的心頭燃燒,每一簇火苗都在啃噬著他殘存的理智。短短幾年間,他看著部下在迷途中成批成批地倒下,看著曾經不可戰勝的藍河軍旗被黃沙國的鐵騎無情踐踏,碾入塵埃。

“大將軍,風太大了,您的傷口又在滲血了。”一名滿臉血汙、失去了一條左臂的副將艱難地挪動到安迪身旁。他是安迪身邊僅存的高級將領,原本有三百人的親衛營,如今隻剩下不到五十個衣衫襤褸、猶如行屍走肉般的殘兵。

安迪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那是數日前在衝破黃沙軍包圍時,被一柄長槍硬生生豁開的。簡單的草藥根本止不住奔湧的鮮血,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潰爛,散發出一股死亡的甜腥味。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比起亡國的劇痛,**上的折磨已微不足道。

“我們還有多少人?”安迪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枯木在摩擦。

“算上輕重傷員,不足兩百了……”副將的嗓音裡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大將軍,敵人的追兵就在三十裡外。黃沙國的戰馬腳力極快,入夜前必定能咬住我們。弟兄們勸您……我們渡過環河,去東州吧!隻要留得青山在,憑藉您的威望,我們還能召集舊部,休養生息啊!”

“休養生息?”安迪慘然一笑,笑聲在空曠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淒厲。他緩緩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副將,“國都已成灰燼,吾王已赴黃泉。六十四萬藍河好男兒,如今隻剩下你們這百十號殘破之軀。你告訴我,拿什麼休養?拿什麼生息?!”

副將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潭裡,獨臂死死抓著安迪的裙甲,泣不成聲:“大將軍!您不能死在這裡!您是藍河國最後的旗幟啊!隻要您還活著,藍河就冇有亡!”

“錯啦……”安迪仰起頭,任憑冰冷的雪粒砸在自己滿是滄桑的麵頰上,眼角滑落的不知是融化的雪水還是渾濁的老淚。“真正的旗幟,是插在國都城頭的信念。如今信念已碎,我若苟且偷生,逃到東州去像條老狗一樣舔舐傷口,九泉之下的六十四萬冤魂會如何看我?國主會如何看我?”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那是一柄鑄造工藝極高、曾象征著藍河最高軍權的巨劍,如今劍刃上卻崩出了無數豁口,暗紅色的血槽裡填滿了乾涸的敵血。

“我是藍河的大將軍。藍河的將領,隻能戰死在衝鋒的路上,絕不溺死在逃亡的河水中!”安迪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一隻瀕死的雄獅發出的最後怒吼。他一把將副將從泥潭中拽了起來,雙目圓睜,“聽著!你帶著剩下的人,沿河岸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