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需要刀嗎

清歌的思緒順著飛遠了。

她小小聲在鬱照耳邊講。

連瓏的生母出身低微,入宮之後位份也一直未得晉升,直至生下連瓏也隻封了昭儀。

她生性柔婉,卻沒做到八麵玲瓏,生下皇子之後反耳更不討喜,處處受其他宮妃針對。

嬪妃間爭風吃醋、互相擠兌的手段倒也罷了,但當初文瑤郡主憑借受皇後照拂,出入宮中時也沒少對那位昭儀使絆子。

總有人以為小孩子能記什麼仇,而偏偏連瓏就是那個記仇的。

他小時候就悶悶的,是個天生的淡性子,旁人看不出他對他生母有多親,可那位昭儀彆無他求,隻希望外人不要搶走她的孩子,哪怕是一個不討喜的、冷冰冰的孩子。

她很清楚,每一次連殊侮辱、刁難,替皇後敲打她時,連瓏都在一邊默默看著。

她也隻讓他沉默觀望,不能有多餘的舉動衝撞郡主和其他妃嬪。

她自知低賤,在後宮的日子總是如履薄冰,不求連瓏能與誰爭搶,隻要日後能封個王,有自己的封地,她就跟著這孩子一起離開,就不必承受這些冷臉了。

徐昭儀死是死在一個冬天,那年連殊入宮後,說丟了一對玉連環,那是刻意為她設計的無妄之災,徐昭儀為自證清白,不眠不休的在冬夜裡找,不幸猝死。

她是個怯懦的女人,最害怕犯錯,她犯了錯很可能會遷怒連瓏。她就隻能處處小心謹慎,然千防萬防,也放不過外人的作踐算計。

徐昭儀沒找到的玉連環,最後是連瓏用兩隻小手親自捧到連殊麵前的。那時候,才十幾歲的連殊對他假笑,小小的連瓏渾身打了個哆嗦,還是要謙虛地對她回:“不客氣。”

他雙手凍得又紅又腫,玉連環交接的瞬間,連殊拿空了,東西摔碎在地上,霎時間就斷作了好多截,連瓏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剛死了母妃,他是忍著哭腔出現,而連殊摔得那麼輕鬆,玉碎之後,也並不見她有任何驚慌,那東西根本就入不得她的眼。連瓏兩眼包著淚,又紅紅的,像隻可憐的小寵,但在旁人視線的盲區,他發現連殊對他撇下的嘴角,那麼輕蔑、嫌惡。

她根本不能共情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苦,她的笑都顯得猖狂、跋扈。

不值錢的玉連環,無非是譏諷他們母子卑賤的性命。

徐昭儀去世,帝後想為他另擇母妃。可即便他年紀尚幼,其他妃嬪也覺得他一定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連瓏什麼都不知道,從前他不需要討喜,因為知道徐昭儀再怎麼懦弱也不會拋下他,事到如今,他什麼都要學,要把自己包裝成機敏的孩子,要笑,要鮮活,還要懂事……

後來,他成了貴妃的養子,他像狗一樣匍匐、忠誠,懇求收留。

到如今他都覺得當初的諂媚太惡心。

他也清清楚楚、深深刻刻記下了連殊的容顏。時逢每一次宴飲相逢,連瓏就習慣遠遠地盯著,端詳那人的變化。

她怎麼一歲比一歲高。

她不長個子了。

她脾氣變得越來越差了。

他還必須對憎恨的人笑,想想更氣惱。

久而久之,這虛偽也成習性。

連瓏總否認,說年幼時記性不佳,還是很久之前的事,早就記不清了。

可是記不清才稀奇,就是那時,他沒了他賢淑的母妃。

他痛恨著那張臉,永遠是眉飛色舞、藐視芸芸眾生,連殊的高傲往往以奚弄弱者得以成全。

鬱照心忖:可連殊就是那麼一個人,她是天生的,一向那般,她已經死了,難道連瓏還要恨屋及烏嗎?

事實證明,他會,僅是因為長相原因,他對鬱照就提不起好臉色。

更何況她現在在連瓏眼裡也是裝著一副什麼寧折不彎的姿態。

鬱照聽後,手上的疼暫時忽略了,她終於得以藏好手臂,不讓一絲冷氣灌入。

“清歌娘子,等我稍稍養足精神,會好好表現的,我希望二殿下不要再遷怒於我,對連殊的錯耿耿於懷。”鬱照低著眼睫。

清歌替她掖好被角,不回應,東拉西扯道:“鬱娘子有什麼忌口嗎?聽說明日會準備得更豐盛一點。”

鬱照輕緩的搖頭,轉頭麵對著牆睡了。

假寐休息了一會兒,確定清歌徹底走後,鬱照才翻身下榻。

今天她緩了格外久。

屋中有銅鏡,可以自照容顏。

她扶著床、桌子、牆麵,挪到鏡前,看著這張幾乎和那個人無差的臉,湧起悲傷的蒼涼的感受。這從來都不是緣分,是天賜的劫難。

一次又一次,她總要替連殊負擔那些報複。

正如連瓏所言,傷口選在臉上纔是最好的。

她記得很疼,可是長痛不如短痛。

就這一次,都結束可以嗎。

鬱照需要向他獻上誠意,謀一條生路。

她拔下頭上唯一的一根簪子,頂端的尖銳貼上臉頰,很冷。

“娘子,需要刀嗎?”

消失的清歌突然折返,步步趨近,鬱照的動作停住了。

清歌奪過她手中唯一的利器,感慨:“娘子,需要我幫你嗎?”

“不用,娘子隻需遞刀。”鬱照雙眸濕漉漉的,如氤氳著南方的雨霧。

清歌覺得她和連殊還是很不同的,至少此刻是。她不疑有他,抽出短匕交給鬱照。

彼時天色已經擦黑,鬱照向一邊瞥去,在清歌走神的刹那拉下她的身軀,眼疾手快地刺入她的喉口。

她渾身戰栗,嚅聲:“對不起,清歌娘子,對不起……”

她承認她和清歌無冤無仇,清歌隻是聽從連瓏安排的下人,沒有刻意想過傷害她。

真正的,殘殺無辜的痛苦在這瞬間無比清晰。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沙沙的:“不過你剛才折返,也差點嚇死我了。”

“抱歉啊……清歌娘子,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清歌的話被阻斷在喉嚨間,痛苦與漏風的冷朝身軀猛灌,疼得女人冷顫。

鬱照轉動把柄,匕首在絞動,滲出大片大片的鮮血,黏糊糊,又腥鹹,流了她滿手,染紅袖口。

她將清歌的屍體放倒,三下五除二剝掉她的衣服,迅速更換。

鬱照低頭看見她的模樣時,也愣了半晌。

可惜她不能偷走她的臉去謀生。

鬱照早就討厭原生的麵容了,想毀容是真的,怕疼、下不了決心也是真的。更何況她隻是想做戲,騙來這個殺死清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