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殘局
溫沐汐被陸家的司機送至租住的小區附近。
她拒絕了開到樓下的建議,選擇在一個路口提前下車。
她裹緊外套,快步走向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樓道裡瀰漫著隱約的消毒水氣息。
房東站在她敞開的房門前,正指揮工人往外搬運泡水的傢俱。
“小溫回來了?”
房東看到她,臉上露出歉意的表情,“真是抱歉啊,這老房子的管道突然爆了,樓上樓下好幾家都遭殃了。你看看你的東西……”
溫沐汐走進房間,眼前的景象比照片裡更加狼藉。
水跡未乾的地板上,她的書、畫稿、衣物散落各處,被水浸泡得變了形。
那個她實習時期省吃儉用買的二手筆記本電腦,此刻螢幕漆黑,靜靜地躺在牆角的一灘汙水中。
最刺眼的是床頭櫃上那個相框——裡麵是她十八歲生日時和父母在自家花園裡的合影,照片裡的她笑得無憂無慮,穿著昂貴的定製裙裝,背景是占地廣闊的莊園彆墅。
此刻相框碎裂,照片泡得發脹,模糊了她曾經極力隱藏的那個世界。
房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驚訝地“咦”了一聲:“這照片……小溫,這是你家?你父母……”
“是旅遊時拍的,”溫沐汐迅速打斷她,聲音乾澀,“在一個主題公園裡。”
她快步走過去,將濕透的照片從破碎的相框裡取出來,小心地擦去表麵的水漬,摺疊後放進口袋深處。
房東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臨時安置費,樓上有間空房雖然小了點,但還能住人,你先將就幾天,等這邊維修好了再搬回來。”
溫沐汐接過信封,輕聲道謝,開始收拾還能挽救的物品。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媽媽”兩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媽媽,早啊。”
“小汐,聲音怎麼這麼啞?感冒了?”
溫母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嗯,可能昨天淋了點雨。”
溫沐汐含糊道,彎腰撿起一本被水泡得變形的手繪本。
那是她大學時期的設計草圖,每一頁都記錄著她最初的夢想。
“你這孩子,總是不會照顧自己。”
溫母歎了口氣,語氣轉為關切,“對了,前天相親怎麼樣?孟遲那孩子我和他媽媽通過電話了,他說你們聊得還不錯?”
溫沐汐的手指猛地收緊,濕透的紙頁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媽媽,我們不合適。”
她聽見自己平靜地說,“以後彆再安排相親了,我最近工作很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溫母的聲音低了下來:“小汐,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昨晚打你電話一直關機,我和你爸擔心了一夜。”
溫沐汐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泄露一絲顫抖。
“真的冇事,就是加班太晚,手機冇電了。”
她強迫自己用輕快的語氣說,“不說了媽,我得去上班了,今天還有個重要的方案要交。”
匆匆掛斷電話,溫沐汐終於支撐不住,靠著潮濕的牆壁滑坐到地上。
口袋裡那張濕漉漉的家庭合照硌著她,提醒著她與此刻狼狽處境的荒誕反差。
如果父母知道他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昨晚經曆了什麼,此刻又身處怎樣的境地……
她不敢想象。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公司的內部通訊軟件。
發信人是設計部總監:“溫沐汐,九點整到總裁辦公室,陸總要親自聽你的最終方案彙報。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溫沐汐盯著螢幕上冰冷的文字,昨夜那些不堪的畫麵再次湧現。
陸晏池滾燙的手掌,粗暴的吻,以及今早他醒來時那冰冷審視的眼神。
身體隱秘處的疼痛還未消退,皮膚上的青紫在衣物下隱隱作痛。
而他,卻要在幾個小時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坐在那張象征著權力和地位的真皮座椅上,聽她彙報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她緩緩站起身,不顧滿屋狼藉,走到那麵水跡斑斑的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她伸手,一點點撫平身上昂貴大衣的褶皺,將淩亂的頭髮重新梳理整齊,抹去眼角最後一絲濕意。
溫沐汐回到公司,拿起昨晚改好的檔案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氣,走向總裁辦公室。
同一時間,陸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陸晏池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逐漸甦醒的城市。
他穿著嶄新的定製西裝,每一寸布料都熨帖得體,完美掩蓋了昨夜所有的失控與混亂。
至少表麵如此。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杯咖啡他已經續了三次,卻依然壓不下喉頭的乾澀和胸腔裡那股莫名的煩躁。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螢幕上依舊跳動著“沈星安”的名字。
他的上一個電話,他冇有接。
這次陸晏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劃開了螢幕。
“陸總,我是法務部沈星安。”
電話那頭傳來少年清冽平靜的聲音,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關於城南地塊的風險點,我已經整理好報告發到您郵箱。另外,項目組反饋的幾個法律疑問,我的初步分析是……”
陸晏池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彙報,目光卻有些渙散。
沈星安的聲音很好聽,乾淨、理智、剋製,像他這個人一樣,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清冷美感。
這也是最初吸引陸晏池的地方。
在這個人人都想往上爬、處處充滿算計的世界裡,沈星安身上有種罕見的純粹和傲骨。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將這株高嶺之花折下,看著他清冷的眼眸因自己而染上彆的色彩,會是怎樣的光景。
但此刻,當沈星安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陸晏池腦海中閃過的,卻是另一張臉——
溫沐汐。
她驚慌失措的眼睛,她蒼白脆弱的脖頸,她在他身下壓抑的哭泣,還有今早醒來時,她裹著他的外套,那可憐兮兮的模樣。
“陸總?您在聽嗎?”
沈星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走神。
陸晏池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沈星安彙報工作時,滿腦子想著另一個女人。
一股莫名的惱怒湧上心頭。
“繼續。”
他聲音有些乾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麵。
“好的。關於上述方案,我認為存在以下隱患……”
沈星安繼續彙報,語氣平穩如常。
但電話這頭,陸晏池握著手機的手指卻漸漸收緊。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往常忽略的細節。
沈星安的語氣太公事公辦了,每個用詞都精準得像法律條文,冇有絲毫多餘的情緒。
這種絕對的理性,此刻卻讓陸晏池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彷彿他和沈星安之間,永遠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他能看見他,欣賞他,甚至想要占有他,卻永遠無法真正觸及那個清冷表象下的內核。
而昨晚……
昨晚那個在他懷裡顫抖、哭泣、最後昏睡過去的溫沐汐,卻是那樣真實。
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每一絲細微的反應,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記憶裡。
即使那是在藥物作用下的失控,即使他今早用最冷酷的態度劃清了界限。
但那真實感,揮之不去。
“……我的建議是,在最終簽約前,增加一道調查程式。”
沈星安的彙報接近尾聲,“陸總,您認為呢?”
陸晏池沉默了幾秒,纔開口:“按你說的辦。報告我看過後會反饋。”
“好的。另外……”
沈星安頓了頓,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起伏,“設計部那邊的藝術展項目,法務部需要提前介入版權審查嗎?我聽說……溫沐汐設計師負責的視覺方案,今天要向您做最終彙報。”
溫沐汐。
這個名字從沈星安口中說出的瞬間,陸晏池的心臟猛地一窒。
一種難以言喻的警覺和更深的煩躁同時升起。
“法務部按正常流程介入即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沈星安平靜的聲音:“明白了,陸總。那我不打擾您了。”
通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