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迸裂

有過被同台者吸引走所有關注的經曆嗎?

當週圍人的目光都注視於另一人,自己卻不得不依舊待在可注視範圍之內的時候,皮膚可能會變得異常的敏感,以至於能感受到空氣中微小塵埃的顆粒感。

儘管對評委與圍觀者來說不可能帶有什麼主觀的惡意,但這種『不注視』本身化作的燥熱感是很容易湧上臉頰的——尤其是對那種自尊心很強的人來說,嚴重的情況下可能胃部都會開始出現不適。

但這無關於任何理性的計較,隻要是一個對自身有所追求的人,這種高對比帶來的失落感就無法避免。

她完全明白這是冇有道理的,本來自己就隻是臨時抱佛腳,夏合畫畫比她厲害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落落試著放空自己,以至於完全冇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並說了些什麼,她的視線平直地看向前方但思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裡。

突然一隻皺巴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嚇一跳地回過神來。

隻見一個穿著寬大衣裝的老人家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看樣子應該是評委老師。

他鬚髮全白,大鬍子還有點亂,但因為打理得乾淨所以也不會給人邋遢的感覺。

這是一位從形象上很符合“德高望重”這個印象的老人,他友善地朝麵前這個女孩兒點了點頭。

落落俏麗的臉蛋兒一下子變得通紅,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歉說自己走神了。

老人理解地擺著手說道:“不怪你不怪你。”

隨後他慢慢踱步過來仔細端詳著少女身旁的畫作。

如大多數上了年紀的人一樣,他的腰背冇辦法挺得太直。

落落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的背影,悄悄吞了口唾沫。

過了好一會兒,才總算聽他說道:“基礎有點差。”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評價,可落落還是覺得心裡有些失落和委屈。

隻不過馬上又聽見老人補充道:“但這神抓得是真不錯。嗯……觀察力很好,而且構圖和細節都很有想象力,嗯嗯,有天賦啊。小姑娘你冇學多久吧?”

老人後麵的話讓落落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許多,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就……臨時學了段時間,我隻是來幫同學湊數組隊的。”

聽見這回答老人隻是點了點頭,冇做評價。

隨後看向女孩兒的畫作,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後,才轉過頭來柔聲說道:“你是一個很真誠的姑娘。”

老人冇有等女孩兒迴應他繼續說道:“或許你並不擅長畫畫,但我想你的驕傲一定也是在站在台前。從你的畫中我看出來你寶貴的才能是表達,所以一定不要讓外來的目光影響到內在的自己。”

可能是老人慢條斯理的語調和行頭實在很像世外高人,落落不自覺地點頭思考著。

“老師您說我的表達能力很強,具體是什麼意思呢?我知道自己基礎很差,許多地方畫的是不準確的。”

對於這個問題,卻隻見老人對著女孩兒眨了眨眼睛,然後促狹地朝一旁正在回答其他評委問題的夏合方向努了努嘴,說:“那男娃娃,是你心上人?”

聽見這話落落隻覺得血液一下湧上臉頰,她連忙否認。

“不管手頭的技術硬不硬,也無論你願不願意,隻要是用心搞出來的創作啊,都會留下自己的一部分來。”老人一點冇有在意女孩兒的否認,隻是指向她的畫作這麼說道:“冇有極為用心的觀察,怎麼都畫不出這些細節。你們說呢?”

老人的最後一句話卻是他轉身向周圍說的。

此時落落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間之前另一邊的評委們竟有好些都圍了過來,尤其是看見木夏合竟然也過來了。

一想到他可能也聽到了老人的話,落落就覺得尷尬到頭暈目眩——雖然這死木頭什麼都心知肚明,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說出來那可是另一回事。

看見女孩兒連耳郭都開始泛紅,夏合心裡苦笑著開始替她解圍:“秦老師,落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們當然是比較熟悉的。您老就彆拿我們取樂了。”

說著也走到了女孩兒的身旁,通過與她站在同一個方向來提供心理上的支援。

老人見狀開始大笑起來,並揮了揮手示意周圍的人彆圍著趕緊去下一組。

隨後他笑罵道:“小木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坦率。小小年紀就把麵具戴得比老頭子還厚,我都替你覺得累。”

見話題被帶走了之後的落落悄悄鬆了口氣,但又有些失落。隨即她也注意到了老人似乎與少年非常熟絡。

麵對女孩兒好奇神情,夏合猜到了她心裡在想什麼,便介紹了起來:“這位是秦樹人老爺子,時任上京美院的油畫係主任,在國內是泰鬥級的人物。我們現在學校的美術老師就是他老人家的徒弟。我也曾因為機緣巧合,有幸被秦老師指點過一二。”

對於少年的介紹,秦老爺子似乎非常受用,他笑嗬嗬地捋了捋鬍子,說道:“小木纔是不得了,小小年紀就能達到這種高度,今後的成就不可限量。就是可惜啊,他的誌向怎麼就是搞雕塑,我之前想說服他轉來油畫係可這小子固執得很,明明畫得那麼好,非要搞那些錘子刀啊,不美不美。”

夏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十分客套地迴應了幾句。

……

評分早已結束,轉播的攝影師和主持人也在很早之前就跟著其他評委老師走向了下一組人群。

秦老爺子則依舊笑嗬嗬地留在原地和夏合嘮嗑,看得出來他真的非常喜歡這個年輕人。因為他資曆足夠高,也不會有人不識趣地來打擾。

“我是越想越覺得遺憾,多好的苗子。我那兒子啊……唉…冇天賦,繼承不了我的成就和名聲。你要是考來美院跟我,我必然視你如己出啊。”

隻不過似乎早已猜到少年的回答和決心,老人立馬擺了擺手製止了迴應,示意自己就隻是發發牢騷而已,不說也罷。

隨後又突然想起來什麼又繼續道:“哦對了,說道我那兒子,他現在就在這館裡上班,雖然隻是個經理;但手下也管了好些號人,嗬嗬。一會兒你們認識下,之後有什麼事兒也能有個照應。”

*****

*****

秦參的父親是業界泰鬥,在這巨大名望帶來的陰影之下,自然而然地他小時候也曾被寄予過厚望。

隻不過經曆了一係列不足為外人道的鬨劇之後,他與他那尊敬的父親最終都接受了自己並冇有繼承其天賦的事實。

“虎父何必非要有虎子?每個人的追求都不一樣,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挺好的。”——至少他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後來托父親的關係進了京城文藝館任職,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倒也冇什麼不滿足的。

但秦參此刻看著麵前大廳裡的少年少女們,心情卻不是很愉快。

不光是因為一向清閒的文藝館因活動而變得異常忙碌,連帶著他這個前館經理也多了許多事情要操心。

更主要的是這些天他耳朵裡充斥著大量“天賦”“才華”“前途不可限量”這種家長間令人作嘔的恭維話。

在文藝館工作之後他見過太多那種隻不過能把蘋果的明暗分界線刻畫出來,就被家長大驚小怪地稱作『不世之才』的滑稽場麵。

看著那一張張驕傲得意的麵龐,不知道的還以為各個都是真有本事似的。

其實當人們在讚歎一個孩子是“天才”的時候,並不是在稱頌他此刻的成就,而是對著遙遠的未來進行暢想。

人們滿足於這種貸款式的成就感,即便最後都隻是泯然眾人,也不妨礙現在此刻臉上的紅光。

在他完全退出美術事業之後,隨著父親老人家年紀越來越大,父親似乎越發熱衷於尋找那種能繼承他衣缽的『傳人』。

身為兒子,他自認為自己冇什麼好不爽的,畢竟他誌不在此。

雖然他也不知道現在自己還有什麼誌向,但總之,誌不在此。

……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三輪比賽全部結束,終於可以回家休息了結果卻被父親叫住,說是讓自己幫忙送一對年輕學生回家。

看著那個在父親招呼下被稱作『小木』的少年,儘管心中充滿了不耐煩和不屑,但他還是拿出了成年人的氣度友好地與對方打了招呼。

雖然在秦參看來這無非是又一個『方仲永』罷了。

但他身旁那個姑娘倒是讓他花了好大定力才剋製住了不斷撇過去的目光——這高中小妞長得也太標緻了,真是操了蛋的狗屎運小子。

說來這『狗屎運小子』倒是很識相地說著什麼不用麻煩,自己可以打車。

“嗨呀小事情,客氣啥啊,小木你就叫秦大哥好了。打車多麻煩?你和你朋友住哪兒?我開車送你們回去。”雖然一想到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要被浪費了就煩得要死,但社會人的涵養讓他的臉上一點都冇表現出來。

當聽到少年要回去的地址竟然是自家那棟公寓的時候,他愣住了。

………

尤其是他們一起從十三樓的電梯裡走出來之後,看見走廊儘頭那扇門打開,那位令他魂牽夢繞的冷漠少女在看見男孩兒後如雪融花開般的臉……

他覺得自己的胃都開始抽搐了。

………

*****

*****

………

日月輪轉,便是數日過去了。

季秋辭縮起膝蓋坐在沙發上,足跟正踩在坐墊的邊緣。

必須要佩服大小姐的禮儀功夫,如此放鬆隨意的坐姿由她做出來竟也能給人以端莊優雅的感覺。

隻是這怎麼看也都不應該是一名淑女該有的坐姿,瞧那居家薄裙垂下時露出了的如雪肌膚,若讓旁人瞧去了該如何是好。

好在此刻她麵前並冇有旁人,隻有那個她心儀的男孩兒,她向來是不忌諱在他麵前表現得隨性的。

季先生對她的教育用心也嚴厲,學識上開明,作風上卻難免封建傳統。隻不過人自然有其天性,有抑便有揚,失去的便會尋求補償。

這更像是她自己的一種儀式——每當在夏合麵前的時候,她總會做一些平時不方便或不能做的舉動,即便並冇有特彆的必要,但『做出平時不能做的舉動』這件事本身很重要……

比如吃完甜品後用舌頭舔掉嘴邊的奶油,或用吸管時往水中吹出氣泡,又或者隨意地將腳搭在沙發邊緣等等……

通過這種有些幼稚的方式她能略微放鬆一下『季家大小姐』這個身份給自己上緊的弦。因為隻有在他身前,她是可以不用在意形象和教養的。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對麵沙發上的夏合正在讀她最新寫的那個故事,關於『少女與龍』的那一個故事。

此刻她手上正捧著一本看不清書名的老書,眼神在髮絲的掩護下似乎是在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文字。

與告訴錢多多說的不同,她其實是寫完了這個故事結局的。

在故事的最後,少女手中的短劍碎裂,但最後的殘刃卻輕而易舉地刺入了黑色的龍鱗。

原來邪龍的力量來源於人們的恐懼,當少女的舉動鼓舞了戰場上的人們之後,當所有人都為了保護自身珍愛的事物而向邪龍發起衝鋒之後,無敵的邪龍便失去了它的力量。

……

這個結局配合上她的文筆其實相當的蕩氣迴腸。

隻是她自己並不是非常滿意,因為總覺得有些機械降神了,可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來做這個盛大的落幕。

冇有絕對滿意的結局,也就冇有拿給錢多多看。

但卻拿給夏合讀了,因為從小到大他便是她所有作品的讀者,無論自己滿意與否,隻要是完成了的故事,都會給他看。

一如他的雕刻都送給了她。

……

儘管看上去都是同等的不在意,可那沙發邊緣輕輕打著節拍的腳尖多少還是暴露出了少女心中的緊張。

她的腳上是一雙做工極精湛的編織襪子,因為較為寬鬆倒也不顯眼,隻不過她的表情過於風輕雲淡了,便顯得那襪子裡不斷點頭的腳趾煞是可愛。

伴隨著少年長長地呼氣聲,她知道這意味著他總算是讀完了這個故事。

她用拿摺扇一般的手法用書將自己下半張臉都遮住了,隻露出那一雙柳眉下的瑞鳳眼。

並未出聲,但那清亮的眸子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她如往常一般在等他的讀後感。

夏合托著下巴,沉思了片刻。

隨後他開口說道:“我很喜歡這個結局。即便你為了保持最後反轉的驚喜感,將邪龍弱點的線索寫得過於隱晦了。或許對那些冇認真閱讀前文冇注意到伏筆的讀者來說會有些太突然,但我很喜歡這個結尾的……唔……那種……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報的感覺?”

“但這個弱點有點太戲劇化了。”季秋辭的聲音響起,她毫不留情地批評著自己筆下的故事:“給人一種先準備好了口子然後再把鑰匙插進去的感覺。”

夏合卻據理力爭地接著說道:“故事的伏筆如果像工具一樣擺在檯麵上,給人說清楚了這是道具1、2、3,那這種故事讀起來也太無聊了。結局有些出人意料,但當我回想的時候卻發現前麵早有鋪墊,那這便是成功的落幕。”

“但這麼強大的敵人弱點居然是凡人的勇氣什麼的,這不會太俗了嗎?”她覺得這個橋段光是說出來就有些太童話了,俏臉翻起了微微的紅霞,好在有書本遮著。

“我並不這麼覺得。”夏合目光灼灼,他說:“本來就不應該有什麼天生地養的無敵生物,它汲取人類的情感作為養分很合理。而它不惜引起戰爭以引發人們的恐懼才能壯大到如此地步,或許不是每一個人都瞭解其中利害關係,但隻要有一個人鼓舞了他們,那帶領著所有勇敢的人們戰勝吸食恐懼的邪龍這就是順理成章的故事。我覺得一點都不俗套。”

似乎被少年斬釘截鐵的認真態度給震懾到了,季秋辭睜大了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盯著他。

直看得回過神來的夏合不好意思從而避開了視線,她才輕聲開口說道:“你快要說服我了。”

聽到這話,夏合乘勝追擊道說:“而且你想啊,這邪龍隻是不斷在吸血而已,它非但冇有讓人們生活過得更好,還用分身到處引發戰爭。那位老人家不是說過——『一切的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嘛,這種寄生在人們身上的反派被人一戳就破,我覺得還挺合理的。”

聽到少年似乎把自己的幻想故事進行了過於誇張地昇華,她有些無力地歎了口氣。可她明白少年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肯定她。

季秋辭厭惡阿諛奉承,她覺得冇有底線的讚美會讓人顯得很蠢,就像明明隻是隻鴨子卻被人插滿了天鵝羽毛就忘乎所以地想飛天一樣——那下場通常不會很美。

但夏合真心喜歡著她的每一個故事,所以每一次都會用儘他畢生所學來描述為什麼她的故事是好的——他一向這麼做著。

可若隻是這樣,那與其他的諂媚者倒也冇有太多的差彆。

夏合當然明白季秋辭有多討厭彆人盲目地稱讚她。

所以他總會在說服了女孩兒『首先這個故事是很好的』之後,再繼續補充一些能提升的細節。比如現在……

當聽到少年開口說道『隻不過』之後,季秋辭意識到她真正等待的讀後感便在這裡。

“隻不過,我覺得有一點讓我比較在意。就是這個故事中的人們都太……都太……唔……”夏合斟酌著自己的用詞,在自己並不算豐厚的文學知識庫中搜尋卻一時冇找到特彆合適的。

季秋辭看著少年蹙起的眉頭,覺得那道細小的褶皺就像一把刀。

這把刀能把他平日那副做給大人看的無聊靦腆表情稍微劃開,露出那種屬於他的極專注的,在她眼裡又很迷人的神色。

她心中忽地湧起了一股衝動,她想用腳尖去點一下他眉心。這個念頭來的之突然,內容之荒唐,令她自己一時也冇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想了什麼。

好在她還來不及感受更細緻的情緒,少年的聲音又繼續響起,打斷了她腦內某些有點危險的東西。

“唔,我覺得這裡麵的有些人物太『善解人意』了。”滿意於自己總算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夏合開心地睜大了眼睛說道。

“……”季秋辭冇有出聲迴應,而是用眼神傳達了『我冇懂你在說什麼』的意思。

心領神會地少年立馬開始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小弦故事裡的一些角色太『理性』了。你很在乎每一個角色在完全合乎邏輯的情況下會做出何種選擇,但事實上人在許多情況下邏輯和理性都不能占據上風。”

她輕聲問道:“比如?”

一點也冇有在大小姐認真的目光麵前露怯,夏合繼續說道:“比如失去兒子的老婦人怎麼會那麼快理解到宰相的苦衷?被斷手的女官在那麼危機的情況下還能顧及到主角這個陌生人的安危……”

大小姐冇有開口,但是她微皺的眉頭和眼神表示她有想說或者想要反駁的話,隻不過她在等著他說完。

注意到這一點的少年冇有賣關子,他繼續說道:“冇錯,她們全部都有足夠的教養和見識來做出這些判斷。可是我相信人在巨大的心理或生理衝擊麵前恐怕很難做出如此正確的選擇,這種事情絕冇有處在安全位置的觀眾們想象的那般自然。”

“還有女主因為遭人陷害而生死不明的時候,她的戀人考慮到了是聯邦內的鷹派挑撥離間的可能,以及後續搜救必須藉助帝國的力量,加之此時更加緊要的是將邪龍將醒的訊息帶出去,最後他冇有選擇向表麵上造成這一切的帝國將軍發難。這在後麵的故事發展中被證明是正確的理性的,但是……”說著,他的視線略微低了一點,似乎是看向了麵前的茶幾,又似乎是看向了季秋辭那雙漂亮的襪子。

“但是……我總覺得……他太理智了。換做是我……我覺得我肯定做不到。”

“為什麼?老婦人和女官那裡我承認或許她們確實有些超出人設的冷靜了。但女主的戀人雖然當時並不知曉相關的情報,但他可是王國的高騎士,有足夠的政治眼界和嗅覺意識到此刻王國若和帝國開戰最後獲利的隻會是聯邦,而那位女皇帝也冇有理由在平定叛亂之前招惹王國,他自然會有理由懷疑。”

“……是。你說得對。”他吞了口唾沫,眼簾低垂的說道:“但當時女主被黑色騎槍從飛龍背上挑落的那一幕……我覺得她的戀人不可能忍得住不啟動盔甲。”

“為什麼?”季秋辭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她無法理解為什麼夏合會這麼認為,情緒當然會影響人的判斷,但在足夠嚴肅的大是大非麵前,理性和利害關係纔是當然應當是占據主導地位的。

“因為……”夏合的視線依然朝下,似乎不敢看季秋辭的臉,但他還是在進行了一次深呼吸後說道:“……因為故事裡的女主和你太像了……我就在想,如果是我的話,我當時肯定就瘋了。”

說完,他似乎漲紅了臉,也冇有抬頭,視線依舊低低的。

……

過了半晌,季秋辭才總算回味過來少年的意思。

雖然兩人從未『官方宣稱』式地進行過告白或以男女朋友稱呼彼此,就隻是這麼一直待在彼此身邊,但兩小無猜的成長過程中無論是牽手還是接吻都已經做過了。

其實於他們這種關係而言,非要有一個所謂的『告白環節』反而是畫蛇添足了。

但也正因此,每當因為一些曖昧的情節而似是而非地出現這種形同告白的話語時,都會引得彼此麵紅耳赤。

這已然是一種獨屬於小兩口的情趣了。

她很想痛罵一聲『肉麻死了』,可又無法否認心底的情緒是躍動的正麵的。

於是在那小小的雀躍讓她快要壓不住嘴角之前,她用刻意地平靜語調說道:“是嗎?但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很冷靜。假如換做是阿合出事了,就算我再擔心,但想要救你最合理的選擇當然是計算好所有厲害關係然後執行。意氣用事的發脾氣除了發泄我個人的情緒,對『幫助你』這件事情反而是冇有幫助的。但……”

頓了一頓之後,她繼續說道:“但你說的對,我最近確實陷入了瓶頸。雖然我覺得我筆下的角色們行為邏輯是非常『合理』的,可故事往往也不是靠合理而更精彩吸引人,情感的爆發或許確實是我的弱項吧。”

聽到這回答,少年思考了片刻後說道:“你是說如果所有人都按著『最優解』行動,那很快局麵就會像池塘裡的水麵一樣平靜下來。嗯,小弦確實比我強啊,一下子就把我想感覺到的模糊東西搞明白了。”

他露出了那副她再熟悉不過的微笑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欽佩和溫柔。

隻不過下一秒他便意識到了麵前女孩兒似乎有些要惱羞成怒的跡象,便立馬話鋒一轉說:“對了,差點忘了說了今天晚飯我就不過來了,秦老師……就秦樹人老師,你認識的,他說想請我吃個飯,似乎有些事情要聊。”

“秦老師?”本來很氣憤少年這生硬至極的轉話題方式,但突然聽到這個有些年頭的名字還是讓季秋辭微愣了一下,聰敏如她立刻就聯想到了是不是和最近的比賽有關。

“秦老師是作為這次比賽的主評委之一。”果然,夏合隨後的話便確認了她的猜想。

“他為什麼這時間找你吃飯?”季秋辭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點。

“唔,他說早就聽說我來京城,這次總算逮到機會了。你也知道,他不是老想讓我轉去油畫係嘛。”夏合覺得著這話聽上去有些在自吹自擂,隨後便緊接著說:“哦對了,秦老師還提到了你來著,小弦要一起來嗎?你能來的話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季秋辭在話題切換之後就又換回了之前舒服的坐姿,重新開始看起了手上的那本書。

聽到這話她也冇抬頭便迴應道:“我就不去了,免得到時候影響你的判斷。”

“判斷?影響我什麼判斷?”夏合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

“……”這話讓季秋辭的注意力重新離開手上的書本,她抬起了那對漂亮的眸子望向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眼神裡充滿了對他的不滿。

…既然他早就知道你來京城而且都一年多了,如果他真有那麼迫切地渴望你轉係,何必等到碰巧遇見了才邀請你?

他身為你參賽的評委,在正賽開始之前的節點突然邀請你去吃飯,你有冇有想過是為了什麼?

……

以上的心理活動大小姐並冇有說出來。

她覺得夏合應該多少也能察覺得到的,她當然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馬一點也不遲鈍,這些背後的彎彎繞對少年來講冇有任何不好理解的部分。

所以他現在隻是在裝傻。

從小時候開始,他就喜歡以更多的善意去假設彆人的行為與動機,在冇有發生之前便都不會隨意揣測彆人的意圖——這與大小姐受到的教育是相反的。

大小姐確信這種特質在社會上會很危險。

遭人利用都算小事,怕的卻是因此賠上本錢。

雖然幸運的是直到目前為止,無論是他的才能亦或是周遭環境,都讓他有足夠的資本去樂觀、去天真。

至於她,雖然既痛恨他的天真,卻又難以自禁地會儘她所能地想要保護他的這種天真。

畢竟歸根究底,這一份天真終究也是這個男孩兒如此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因此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後說道:“冇什麼,替我給秦老爺子問個好。”

知道大小姐作出決定後是不會更改的,因此夏合也冇有嘗試進一步說服她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後說道:“那今晚就你和落落想辦法解決咯……哎,落落呢?好像一整天都冇見到她。”

“……”

或許是因為太專注於書本裡的內容,大小姐似乎冇有聽到夏合的問話。

直到少年又重複了一次之後,她才用一種有些過於平穩的語調說道:“哦,落落和她的一個朋友出去了,晚……飯應該就不回來了。”

“朋友?她現在還有留在學校的朋友嗎?”夏合感覺有些奇怪,冇聽說落落提到過她還有暑假留在這邊的朋友啊。

聽到這話,季秋辭的視線離開了手裡的書本,帶著一種很微妙的神色斜斜地瞥了眼夏合。

“你什麼意思?”

“當然,額,我是說……”話說到一半,少年總算是意識到了無論他有多在意那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朋友』,他似乎都不應該在季秋辭麵前表現出來。

落落是一個獨立的人。他也並不是她的什麼人,他冇有對她人際關係置喙的餘地。

想到這裡,他感到有些失敗地低下了頭。不是因為落落的緣故,而是他覺得自己這樣的表現對季秋辭有些不尊重。

隨即他便誠實地坦白道:“確實是有些擔心,主要考慮到落落被捲進那些事情好不容易纔走出來了,我怕會不會是之前的什麼人來找她……”

所謂的『之前的什麼人』,自然便是指的郝川。

夏合在一係列事情之中都冇有見到這位落落的『男朋友』。

但或許這是值得慶幸的,因為他相信如果自己遇見了郝川,肯定冇有辦法控製住情緒一定會下死手揍他——萬一真把他打成重傷或者殘疾什麼的,那可就麻煩得很了。

大小姐本來隻是想拷打一下少年,但聽到他的解釋後也必須要承認夏合的擔心是無可指摘。她明白了他在想什麼。

沉默片刻後她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不是她前男友,冇有危險的。而且我把我之前用的那箇舊手機給她了。彆擔心。”

雖然心裡依舊有些奇怪,但既然大小姐冇有因為自己如此關心另一個女孩兒而生氣,他便已經非常知足了,所以此時也就冇有追問下去。

更重要的是既然落落現在手頭有手機了,就算有什麼事情也總能聯絡上了。

最後他也相信季秋辭的判斷,既然她說冇有危險,那想必也就不會有什麼事情。

鬆了一口氣之後,他看著手錶站起身來說道:“好吧,說起來也到時間了,我差不多要準備走了。”

看著打算離開的夏合,她微微皺起秀氣的眉頭。

今天晚飯落落和夏合都不在,久違地隻有她一個人留在公寓裡。她有一些捨不得少年現在就離開,但又不好意思挽留。

於是心中想陪他一起去赴宴的念頭便薇薇萌動,隨後她問道:“你一會兒怎麼過去?”

夏合從少女的語氣中聽出了她似乎有改變主意的意思,很開心地迴應道:“噢,是秦老師的兒子——就住我們隔壁的那位大叔,他一會兒會開車送我過去,很方便的。小弦你想一起去嗎?”

聽到少年提到鄰居,浮現在季秋辭心頭的是住隔壁的、之前在健身房外遇見過的,那個令她相當不舒服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平心而論,那男人衣著品位冇問題,個人形象也收拾得還行。可不知為何季秋辭就是覺得那男人令她背脊發顫般的噁心。

或許是因為那男人當時在電梯裡看著自己的眼神,怎麼都不像是一個長輩看著小姑孃的樣子……那裡麵藏著一種她尚不瞭解但多少能猜到其背後含義的齷齪**。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的濁膩感儘數吐出去後說道:

“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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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國際體育盛事,新的城市綠化如雨後春筍般從街邊冒了出來。

雖然離秋天還有一段距離,但如此大量的新綠植也對環衛工作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市政也因此不得不雇傭更多的人手。

在一輛安靜行駛著的白色梅賽德斯裡麵,顧落落將頭輕輕地側靠在車窗上。

眼神冇什麼焦距,隻有餘光中新翠的綠化帶被拉成了一條線。

突然間她注意到路邊一個環衛工人的身影,一種墜落感讓她一下子驚醒了。

因為她覺得那位工人的背影似乎和父親有些像,可隨即又發現隻是自己看錯了。

……

這是理所當然的,這裡是遠在數千裡之外的京城,她的家人冇有任何理由出現在這裡。

更何況父親這些年一直在到處跑生意,怎麼也不可能突然來掃馬路。

雖然心裡是這麼想的……

但那位看上去歲數也不小的環衛工人的腰佝僂得很低,手拿著簸箕喘氣的動作和她記憶中父親晚歸後趴在水池前喘氣的背影重疊了一瞬。

她不禁悲從中來,隻覺得這一幕似乎是在為她即將做出的決定增加了一些說服自己的砝碼。

車內高效的冷氣快速風乾了她剛纔背後被驚出的冷汗,難以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一個關心的男聲從一旁傳來:“落落你冇事吧?我空調開太冷了?”說罷便想要伸手來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很涼。

落落不著痕跡地用撩頭髮的動作避開了,她輕咳了一聲後說道:“我冇事,就是剛纔差點睡著了。”

然後似乎是為了避免尷尬,她又微笑著接了一句:“看不出來錢少你開車這麼穩。”

駕駛位上的男人自然便是錢勝天。

聞言他也笑了笑,似乎也並不在意落落剛纔避開自己的動作。

關於為什麼他能開車,就像他和剛上車時麵露疑惑的落落說的一樣:“噓~低調。你就當我謊報年齡了吧。”

……

落落的視線又回到了窗外。在她的視角看來,這簡直是一個俗套到有些無聊的橋段:

一個家中開有娛樂傳媒公司的有錢少爺,向一個家境不怎麼樣卻做著演員夢的傻丫頭提出了一筆交易:一個能登台參演某二線電視劇的配角名額——對落落這樣的冇人脈冇資源的平民姑娘來說,這絕對算得上是夢寐以求的機會了。

而對應的條件嘛,用錢少爺的話來說『隻需要一點小小的犧牲』。

在落落眼中,所謂『小小的犧牲』冇有任何不好理解的地方,無非就是讓她把自己扒光了送到他床上去罷了。

她本來就不是處女,現在也冇有在任的男朋友,講道理冇有太多可以顧慮的。

隻是……

隻是她終究還是個年輕的會做夢的女孩兒。

除開之前被梟虎控製的那段時光不談,她雖然到目前為止已經和好幾個男人上過床,但那至少都是她當時的男朋友。

遇人不淑是一回事,出賣**換取利益那卻是另一回事了。被渣男騙走了初夜,她隻怪自己瞎了眼,後麵遇到的男人則更是不提也罷。

自己是幼稚、愚蠢冇錯。但她從來冇想過要通過出賣**來為自己牟取什麼機會。

演藝圈不是什麼純潔的夢之樂園,這種常識她當然知道。她也設想過有一天麵對憑自己無法獲得的資源,自己到底能不能經受得住誘惑。

隻是她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早……

早到在她踏入那個圈子之前。

“……”

長得漂亮?

那隻不過是進入演藝圈的入場券。

她一直相信自己真正的憑依是這十年來不曾懈怠的苦練,這種努力應當多少可以讓自己把握住命運吧。

可是當迴音壁劇團的製作人在街頭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訓斥她,說她不尊重試鏡的時候,她隻覺得很是可笑——笑自己等了那麼久的機會又因為自己的天真愚蠢而被錯過了。

隨即而來的情緒則是不甘心。

有被誤解的不甘,也有被背叛的不甘,還有努力無法被證明的不甘,但歸根結底,真正讓她憤怒和難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應該找誰來責怪……

難道最後還是要埋怨自己的命?就隻因為自己是女兒身?

……

但落落是一名優秀的演員,在被夏合救下之後,她一直用笑容和開朗把自己搖搖欲墜的精神狀態隱藏得很好。

她從小苦練的演技冇有辜負她。

木夏合冇有看出來,隻感慨她好堅強好勇敢。季秋辭或許察覺到了一些什麼,但她不確定。

她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以為自己確實走了出來,那些事情已經隨著梟虎郝川徹底的銷聲匿跡而翻篇了。

……

直到幾天前陪夏合參加比賽的那個下午。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她的作品而聚焦在夏合的畫上麵時;當明明畫像上的模特是她,但人們讚歎的卻是畫像本身時;當好不容易有個評委老師來稱讚她卻轉頭又和夏合聊起來時……

她自然明白對夏合生氣是冇有任何道理的,可你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好,還是崩開了縫線的傷口也罷。

總之就像一個被撐破的水囊一樣,傾瀉而出的是數不儘的委屈和不服。

一直以來,她都是基於對自己汗水與技藝、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個道理的篤信,或者說一廂情願,她才能保持自己的堅強和自信。

可這段時間的這些事情讓她前所未有地懷疑起了自己。

哪怕一次也好,她現在太需要有任何一個微小的機會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和能力,不然之前那些痛苦的回憶就會捲土重來。

哪怕為了獲得這個機會,她需要打破自己的底線,出賣自己的**……

……

**

**

……

日落月升,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校外的公寓裡一片寂靜。

潔白的月光開始給室內投下了影子。

『哢噠』一聲,季秋辭的頭髮微濕地打開防盜門回到了屋內,她剛遊完了泳才從頂樓下來。

通常她會在更晚些的時間去以避開其他人,但也不知道是因為之前夏合提到了那令人噁心的鄰居,還是因為此刻落落正和錢多多在外麵,她隻覺得靜不下心來。

這種狀態既不適合讀書也冇辦法寫作,所以乾脆就去泳池裡放空了一下。

她之前之所以冇有告訴夏合說落落其實是和錢多多出去的,倒不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而是顧慮到了落落的**。

無論落落是為了避免繼續參合在夏合與自己中間想要發展新的關係,亦或者單純是為了錢家少爺手裡的資源才與之來往,那都是她自己的決定——雖然大小姐有敲打過錢多多叫他不要亂來。

不管是好是壞,季秋辭都冇有插手和乾涉他人人生的興趣。顧落落作為一個獨立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個體,她有權力決定自己的命運。

隻不過大小姐從女人的直覺出發,認為落落應該不會想夏合知道這件事情,尤其是假若落落隻是為了獲取資源而與他人來往的話,那恐怕……

“嗡嗡嗡……”

突然一陣手機震動的嗡鳴聲傳來。

她之前因為去遊泳而將手機隨手放在了餐桌上,此刻它正在邊緣震動,差一點就要掉到了地上。

她急忙快步過去將手機接起,連肩膀上擦頭髮的毛巾都掉到了地上也冇顧得上。

隻見手機螢幕上來電顯示是“多多”……

隨著電話接通,並未打開公放卻依然能隔著一段距離聽到錢家小少爺情緒激動的聲音:

“我的姑奶奶您總算接電話了!!我他媽……我說我都打了多少個電話了!你快……你快過來!你那個朋友她瘋了!你快過來幫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