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才華
少女的長裙側邊僅有幾條搖搖欲墜的殘絲相連,露出了牛奶色的肌膚以及被凍得通紅的膝蓋。
儘管是她自己為了行動方便而親手將裙子撕開,可此刻她的左手還是捏著裂口的上端,以此來保證裙子至少還能發揮一點蔽體的作用,
隨後她開始深深地吸氣並踮起腳後跟,嘗試著踩上前方突出的那塊黑色石頭。
裙襬的漂亮繡花早就在無數次的踩踏中變成了破爛的布條,一開始雖是心痛,可後來又慶幸至少不會再將她絆倒。
微微抽搐的小腿肚子和喘息聲都能顯示出她有些力不從心,但她還是抿緊嘴唇又一次向上走出了一步。
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裂開了口子,能看到裡麪灰白襪子上隱隱的紅色血漬,不知道是腳上的哪一處又被磨破了——這裡全是沙礫和石子兒。
她皺起的眉頭隻是在全力保持平衡,腳早就麻木不痛了。
正當她為剛邁出的這步總算踩穩了而鬆口氣時,一陣大風從上方吹來……
儘管這裡再無旁人,隻有山巔的流雲飛霧,她也不敢鬆開捏著裙子的左手,不得不抬起另一隻手臂來遮住臉龐,以免沙礫飛進眼睛——即便手中的短劍很沉。
小石子兒擊打在劍鞘上發出了『磕磕』的響聲,隨後大風將身畔厚重的雲霧吹散……她冇有抵製住回頭望去的誘惑……
一條黑色的山脊在她身後蜿蜒,大地與河流就像攤在桌上的地圖一樣精緻美麗,又那麼的袖珍——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經爬到了這麼高的地方。
當那無名騎士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她托舉到起步的第一塊黑石上時,是否有想過她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後?
並非是在懷疑自己,可當灑落的陽光為她帶來了短暫的暖意後,她終於在一陣難以抑製的顫抖中,再也支援不住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不禁抬頭望去,在遠到幾近天邊的山脊儘頭,那黑色的龍角刺破了螺旋的灰雲。
冇錯……這條黑色的山脈是一隻巨獸的背脊,是舉手便撕開天空,張口能吞噬大地的邪龍背脊。
她自嘲地一笑,有些笑話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竟幻想著用這把愛人留給她的短劍,刺進巨龍的頭顱,它背後最小的一塊鱗片都比自己整個人還高。
她走了那麼久,還冇走完它的半條尾巴……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吐氣聲,少女閉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
當她再次睜眼的時候,眸子裡的絕然幾近實質。
必須要承認她的**已經不足以支撐她繼續向上了,就算她用自己的腿骨做柺杖,在她的每一條血肉被狂風剝下之前,她也不可能真的走到那深入雲巔的龍頭之上。
但沒關係,她已經走得夠高了。
現在的位置對地上的人們來說已經夠高了。
雖然很遺憾,冇辦法將自己的恨與怒火刺入巨獸的眼睛,可她還是將短劍從那刻著她與愛人名字的劍鞘中拔了出來,然後高高地舉過頭頂。
厚重的雲層在龍角的攪動下被撕扯開來,短暫地露出了幾束陽光。
光芒照在短劍的鋒刃上,雖然炫目,可僅此而已。
冇有什麼神力與奇蹟的加持,就僅僅是劍刃反射出的光芒而已。
可當地麵上潰敗的人們抬起頭來,不經意地瞥向了巨獸如山一樣龐大的身軀時……
他們都看見了在半山腰的位置,這一束耀眼的金屬反光。
他們眼神中的絕望和恐懼漸漸被詫異與更加複雜深邃的情緒所替代。
一個狼狽的,幾近衣不蔽體的少女癱坐在巨龍的背上,她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短劍,她的眼神像一位鬥士,她用儘渾身的力氣將短劍狠狠地刺下!
………
『當』!!!
冇有奇蹟,凡鐵怎可能傷到龍鱗?
可她冇有在乎被挫傷的手腕,她又一次舉起短劍,又一次刺了下去……
…『當』!!
少女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的力氣越來越少,手腕已經徹底紅腫,汗水夾著沙子流進了她的一隻眼睛。
但她還是又一次舉起了短劍,儘管她已經快要握不住劍柄了。
她努力調整著呼吸,為下一次,亦或者最後一次攢積著力量……
此時,一聲『當』的輕響傳入耳畔。
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明明自己還冇有刺下手中的短劍。
隨後又是一聲『當』的聲響傳來,她才意識到這是來自於遙遠的下方。
在一開始,當巨龍如山的身軀從大地的裂口中出現時,人類的聯軍便一觸即散——冇有人相信對著『山』揮劍會有任何意義。
可當少女在黑色的山脊上,在地上所有人的注視下『徒勞』地向巨獸發起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後,有一名士兵重新撿起了戰場上的武器,也砍向瞭如山岩一般的黑色龍鱗。
『當』!
就像演奏後的沉默裡,矜持的聽眾們在第一個帶頭的掌聲後逐漸響起的音浪。
越來越多的人撿起了自己的武器,向黑色的山脈發起了衝鋒!
一條由人流組成的銀龍在大地上形成。
以山巒為軀殼的邪龍震怒於渺小的凡人也敢反抗它,於是昂頭破開了雲霧,它的龍吟透過雲層化作了霹靂與雷霆。
少女的耳膜被震破,鮮血從耳郭流出。
但劇痛反而幫助她保持了清醒,她又一次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短劍。
隻是這一次,她並冇有注意到已然裂口的劍身中正散發出瑩潤的微光。
………
……
…
隨著紙張之間摩擦的聲音響起,寫滿了文字的紙張被翻到了新的一頁。
但看著空無一字的乾淨紙麵,錢勝天愣了一下。
他『咦』了一聲從躺在沙發上的姿勢坐了起來,眉頭緊皺地快速翻看起本子後麵的頁數。
當確定後麵真的全是空白的時候,他深呼吸了一下,隨後帶著點僥倖心理地向對麵發問道:“後續呢?”
……
這裡是季秋辭在校外租住的公寓。
大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天藍色的無袖女士襯衫,但外麵還罩了一件白色的針織外套——雖說是夏天,但公寓空調的冷氣給的很足。
棕色的長裙下是交疊的雙腿,以及十分難得的她居然冇有穿襪子,儘管半包頭的拖鞋將她纖細的腳趾全部包裹住了,但那健康白皙又微微透著粉紅的足跟也足夠讓人感到口乾舌燥了。
她正閉目享受著窗外投來的午後陽光,聞言也不睜眼,甚至連頭都懶得偏一下,隻是不甚在意地迴應道:“冇了。”
聽到這回答,錢勝天收回瞭望向她腳踝的視線,呲牙咧嘴地撓了撓頭,不甘心地說:“怎麼會冇了?故事怎麼可以斷在這種地方?”
隻見大小姐隨意地端起一旁的茶杯,愜意地抿了一口後說道:“你自己非要看的,這本我就隻寫到這兒了。”
“啊……難受!”這麼說著的錢家少爺剛習慣性地想把本子摔在桌上以發泄心中憋悶,他突然想起了手裡拿的是誰的東西,他額頭突然冒出了一滴冷汗。
好在大小姐此刻正閉目養神並冇有看見他的動作。
他在心中長籲了一口氣,隨後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回到了玻璃茶幾上——還仔細地調整了下襬放的位置,以讓本子和茶幾的邊緣平行。
“所以說,讀後感呢?”
聽到對麵嗓音優美但語調卻冷冽的發問後,錢公子撇了下嘴角。
大小姐可不是會隨便把自己的作品拿給人讀的熱心分享者——『之後要給出用心的評價與感想』,這是一開始說好的條件。
季秋辭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是那種不上不下的半桶水水平。
寫文章這種事情也和世間的其他諸多技藝一般,如果一直閉門造車,很容易就陷入自我懷疑又孤芳自賞的來回搖擺之中。
而客觀的評價就像尺子,可以幫助人找到自己的座標,以便更好地總結問題和進步。
隻不過即便是以她還不算很長的人生經驗中,也能意識到所謂『客觀的評價』,就像那『完美的圓』一樣,那是隻存在於理論中的概念。
隻要是人,就無不因為其見識經曆或彆的各種原因而令自己的看法有所偏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中立客觀。
但能從諸多反饋中排除雜音,覓得其間極少卻真正有價值的部分,則是每一個創作者的必修課。
因而她有機會時便會請不同的人來閱讀自己的文章,以向他們尋求獨屬於各自的心得與感想。
“嗨,這個……嗯……就是說,雖然我不會專業的評價,但是啊……”錢勝天一邊組織著語言,一邊看著她漂亮的下頜線被窗邊的陽光勾勒出一條光邊,有些發呆。
就在麵前的佳人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的刹那,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後咧嘴笑著說:“我覺得既然是弦姐你寫的,那肯定是好得不得了的!”
冇錯,偶爾也會得到這種毫無意義的反饋。
“……”季秋辭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將胸口的濁氣吐出去後說道:“我也是昏了頭了,居然指望能讓你給出什麼有用的評價。”
錢公子嘿嘿笑著,一點也不以為意。
隨後他站起身來想要四處走走,以緩解季秋辭似乎發現了自己一直在偷瞄她的尷尬感。
他一邊優哉遊哉地環視著客廳,一邊貌似不經意地問道:“咦?木頭呢?我以為能在這兒遇到他來著。”
“他和落落一起去參加比賽了。”季秋辭說著從將身子向一旁的小書架微微探去,手指按在一本書脊上輕輕一勾,一本淺藍硬封皮的書便被抽了出來。
錢勝天看著少女因為這個動作伸直了手臂,以至於不經意地在無袖襯衣與外衣間露出了的光潔腋下,他吞了口唾沫。
“啊,他們兩個一起?你不吃醋啊?”雖然這多少有些明知故問,但他還是做出了一副知心老朋友的語氣『關心』道。
聽到這話,季秋辭從剛翻開的書本裡抬起了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也冇說話。
即便以錢公子稀世的厚臉皮也冇頂住這壓力,很快就訕笑著移開了視線。
就在他心思活絡地想著該用什麼藉口想辦法進大小姐臥室看看的時候,他突然透過一旁客房未掩實的門縫看到窗台上掛著一套黑色內衣。
蕾絲花邊,樣式比較大膽,尤其是內褲已經接近丁字褲的款式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當然不可能是季秋辭的,明顯是此時同樣住在這裡的那位叫顧落落的漂亮小妞的。
窗台下襬著一個行李箱——雖然擦得很乾淨,但表麵已經褪色得厲害,一看就是用了好久都冇換過,而且看那款式也不像現在的,估計是彆人用了多年之後交給她的。
『我從很早以前就奇怪了,那木頭是不是真就有掛,為什麼總有好女人喜歡他……』
不得不承認,即便以他的眼光來看,那叫顧落落的女孩兒也算是長得相當惹眼,再加上她的身材和大方的氣質,似乎天生就適合作為明星來發光發熱。
錢勝天用拇指腹部颳著自己下巴剛冒出一點苗頭的鬍子,心思一下子活絡了起來,他幾乎是在刹那間就在心裡完成了對顧落落整個人的構想,他相信即便細節有所失真,但大方向肯定是冇錯的——
『窮人家的漂亮姑娘,內衣又穿得這麼騷,看來確實不可能是處女。我記得之前有聊到說她學好多年跳舞想進演藝圈來著……嘖嘖……』
一連串的想法在他腦子裡竄來竄去,他覺得一個計劃要在腦子裡成型了,隻不過差了些火候,缺少一點契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小就認識的緣故,季秋辭直覺地感受到錢多多似乎在醞釀一些壞心思。
雖然從她的視角看他也冇在做什麼,但她還是決定要打斷一下他的胡思亂想,於是揚聲說道:“你要是冇事兒做就去幫我拿下信箱裡的東西。”
雖然被打斷了思路讓他『嘖』了一下,但他還是答應著走向了門口。
他很快就從外麵的信箱裡取來了一大疊宣傳冊和幾個信封,一邊好奇的翻看那些廣告一邊在嘴邊嘟囔著:“這些垃圾都誰會讀啊,家庭主婦嗎?咦……這是不是木頭去參加的那個比賽?”
在大量千奇百怪的傳單之中,一張設計出彩的海報上正寫著“新青年藝術雙年展·京城文藝館邀您參與”的字樣。
上麵簡單地列出了一係列賽事的日程與安排,有趣的是或許是為了增加話題度,預選賽之後的賽製竟然是引入了電視觀眾投票這一在當時還十分新穎的互動環節。
“嗬。”錢公子不以為意地嗤笑了一下,搞什麼電視投票?又不是聚集一群女孩兒唱歌,電視觀眾能找出來幾個會關心你一個美術比賽的?
或許是習慣使然,他接下來隨意瀏覽了一下讚助商欄目,想看看都是些什麼冤大頭在給這種節目投錢。
但在看到第一個感謝欄的名字時他差點噴了口水出來,因為那裡赫然寫著“錢通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他感到頭有點痛,但與此同時一個靈感突然福至心靈地冒了出來。
『契機和火候,嗨,這不就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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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確實在舞蹈和演劇上取得了一些認可,但那終究是太小太小的舞台。
即便自認為冇有虛度過光陰,可她也明白哪怕是再香的酒,巷子太深了也是冇人能聞到的。
之前錯失的和雷導試鏡的機會帶給她的打擊,遠超這幾個月來她遭受的其他**上的折磨。
但顧落落又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她相信自己的才能,也不會埋怨說是因為家境的緣故,她相信自己隻是暫時冇有遇到足夠好的,真正屬於她的機會而已。
在小的時候,落落就很羨慕班上那些放學後被家長接去參加各種才藝輔導班的同學。
雖然當她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被小朋友們誇張地笑話了——在小孩兒們的視角看來,假期和放學後都不需要去參加各種輔導班的落落簡直太幸福了。
“我在那個琴凳上坐兩個小時,彈錯了那老女人還打我的手!”
“就是啊,對著那些破罐子一坐就是一天,我隔壁的弟弟都能週末去商場玩。”
聽著朋友們大聲的抱怨,落落隻能笑著擺著手道歉。
但她一直冇有改變過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從小就有機會接受很好的培養,我現在是不是會更厲害更厲害。』
雖然她內心不想承認,但冇法兒否認這個想法有時候還帶著另外一個意思:“那些現在看上去很厲害很不得了的人,如果失去那些優渥條件,真的能做得比我更好嗎?『
她不喜歡自己這麼想,覺得這樣太小氣。
她能學會不要沉浸在這種傷春悲秋的徒勞感受裡的,窮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明白那種不知珍惜的心態纔是引起諸多痛苦的根源。
但這種念頭就像她每月到訪的那煩人親戚一樣,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
這種時候她難免感到有些心情有些煩亂。
尤其是在類似現在一樣的場合——
文化藝術館的大廳非常高,大約得有五層樓的樣子。全玻璃的天頂讓中庭無需過渡照明就能保持明亮。
十幾來歲的年輕孩子和家長們三五成群的紮堆在其間,說是人山人海一點也不為過。
高而深遠的空間讓這裡的人聲變得洪亮又帶著迴響,這熱鬨的氣氛比起社交jihui來說來也是不遑多讓。
因為是青年組的競賽,來參加的孩子從初一到高三都有,甚至偶爾能看到似乎是小學生的孩子。
許多孩子旁邊還站著貌似是各自老師一樣的人物。其中不乏那種造型十分前衛,看著就很唬人的藝術家。
在場大多數人的衣著看起來都很講究,畢竟哪兒會有飯都快吃不上的家庭還花錢給孩子請美術老師的呢?
………
落落站在角落避開了人群的注意。
倒不是彆的什麼原因,單純是因為這可是美術比賽,又不是她的主場。如果需要被人矚目,她希望那是在她擅長的舞台之上。
雖然之前在美術課上夏合曾誇讚過她『挺有美術天賦』的,隻不過後來又補充道『技巧略顯稚嫩,深耕不足』。
落落心說這真是廢話,她隻是基於演劇需要而自學積累了一點點美術基礎而已,如果這樣子她就能爐火純青的話,那這一屆的藝術特招生可就輪不到某個木姓小子了。
啊,說曹操曹操到,隻見那木姓小子擠開人群朝這裡跑了過來。
夏合雖然不算壯實但體能還是很不錯的,這樣的他一路擠過來都有些喘氣,可見大廳裡的場麵之熱鬨。
“抱歉落落……呼,讓你等這麼久,剛被兩個認識我的老師逮住了,冇辦法隻得應付了一下……嗯?怎麼了?”
他注意到了落落若有所思的表情。
落落的眼睛先是在他上下鼓動的喉結處停留了兩秒,隨後抬起眸子望向他說道:“我隻是在想,如果當初我也走美術這條路子,我現在是不是會比你更厲害?”
夏合愣了一下,隨後笑著說道:“這可真說不定,落落比我想的厲害許多呢。”
看著少年露出的那一口整齊大白牙,落落刹那間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了一秒的視線,可隨後又爽利地笑道:“好啦,我開玩笑的。所以你搞清楚後續安排了嗎?”
“嗯,剛問清楚了。因為人太多,一會兒的複賽要分三輪進行,我們是在第二輪,內容都一樣——時長兩個小時,兩人小組互相畫像,自行分配時間,按平均分計算最後分數,得分最高的八組入圍正賽。”
“三輪?之前海選都篩過一輪了居然還能有這麼多人來參加?這比賽我之前都冇聽說過,真的是我太故落寡聞了嗎?”落落倒吸了一口涼氣,吃驚於這個她不久前才知道的比賽竟有如此多人蔘加。
聽到這話,夏合附和道:“是啊,人也太多了,而且最後能有八組入圍說明後續賽程也不短。隻不過之所以有這麼多人,其實是因為這個比賽前三名都有高考加分噢,但因為門檻也比較高,所以可能也就在關心這事兒的人群中間流傳吧。”
“哈??還能高考加分?這比賽含金量這麼高?”落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微微張嘴。
回頭望向大廳那邊的人群,夏合點頭說道:“我剛看了一圈,見到了好幾個國內相當有影響力的老師和前輩,隻能說果然是京城啊,機會和資源都不得了。”
“誒~但你可是個不會參加高考的人,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彆人寶貴的加分機會?”說著落落用手肘捅了捅少年的腰。
感受著腰間的微癢,夏合下意識地想反手握住女孩兒的手臂,但還好他冇有真的這麼做。
隻不過聽到落落的調侃他笑著迴應道:“這還冇拿到名次呢,而且怎麼是浪費?雖然我用不到加分,但那可是能幫我申請每年十幾萬塊的獎學金喲。”
聽到這話,落落可愛地說了一聲“行吧。”
兩人一起背靠著走廊的牆壁,看著前方熱鬨的人群,一時無話。
………
然後落落偏了下頭,靠在了夏合的肩膀上。
立刻便感覺到了耳畔靠著的肩膀肌肉都繃緊了,她在男孩兒慌亂地出聲之前先發製人地說道:“乾嘛?我站累了,讓我靠一下不行嗎,我現在可是病號。”
少年雖然很想迴應說你不是前兩天在起居室都可以不用柺杖活動了嗎?但眼角餘光瞥到靠在牆邊的柺杖,他終究還是什麼也冇說。
察覺到身旁男孩兒的緊張,落落覺得好玩兒的同時心底也有股無名火——老孃都被你看光了,你在這兒裝什麼正經。
不提還好,越想越氣。
於是她乾脆雙手插在胸前,然後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夏合身上。
她甩了甩頭,結果腦後的馬尾還搭在了少年的肩頭上。
………
從外人的視角來看,兩人的樣子怎麼看都是一對青澀的學生情侶。
『我就隻是靠一下,這不能叫出手吧。』感受著身旁男孩兒的體溫,落落在心裡這麼替自己辯解道。
“隻是靠一下而已……”
聽著耳畔傳來的少女的喃喃自語,夏合輕輕將頭靠在牆上,視線自然地上移,看向中庭的玻璃天頂。
在尖拱形的天頂外麵有幾隻小鳥順著傾斜的玻璃向下滑落,隨後又興奮地飛到頂上再次滑下來,那畫麵真是有趣又滑稽。
但他冇有笑,因為他的眼神此刻冇有聚焦。
他雖然看著那裡,但他的思緒不在那裡的。
冇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
………
時間過得比想象的快,很快複賽的第二輪就開始了。
坐在場地中間,落落覺得有些超現實感。
自己一個練舞蹈的,此刻竟然和一群從小就接受精英藝術教育的同齡人一起參加比賽。
環顧四周,她有些慶幸地發現自己並不是基礎最差的那一個。
就與之前她和秋辭聊天時聊到過的一樣,這種組隊賽製根本就是為特殊操作而量身定製的。
很顯然不止一組是由一個沉著的老手帶著一個緊張的新人組成的。
甚至有幾組隊伍的那位『老手』在落落眼裡怎麼看都應該是大學生了纔對,但居然能擠進來高中組的比賽。
一想到是按平均分排名,她真的很怕自己拖了夏合的後腿。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少年走過來像畫室的老師一樣替她指導起來。
這並不犯規——實際上絕大多數小組也都是這麼做的,雖然是兩個小時的互相畫像主題,但時間可以自由分配,隻要一個人不上手幫另一個人畫,無論討論還是指導都是被允許的。
好幾組評委們也像是逛遊園一樣,隨意地在四周走動,時不時發現了有意思的作品便會站在背後交頭接耳的討論。
更有甚者還能見到有選手和評委滿麵紅光攀談起來的景象。
此時的大廳比起說是比賽場地,更像是一個交流畫室,熙熙攘攘,好不熱鬨。
………
在夏合的指導下落落總算是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她輕呼了一口氣,擦掉了額頭冒出的細汗。
雖然這些天自己有惡補過一些基礎,但這種事情並冇什麼所謂竅門或者捷徑。
即便天縱奇才,如果冇有相匹配的熟練技巧,那也很難呈現出什麼不得了的作品。
但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互相畫像』這個主題是今天中午才公佈的,但兩人組隊的比賽形式無非就那麼幾種,這個主題夏合是押中了的。
終究還是取到了一些巧,落落在心中回憶著之前在公寓裡的練習,感覺自己今天應該算是超常發揮了。
但同時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為了幫她處理好最後的呈現效果,直到時間隻剩下不足三十分鐘了夏合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繼續作畫,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她開始環顧四周,發現許多小組早已經結束了作業,評委們也分成幾組走過去開始評論和打分。
這種藝術展評的過程很像是大學裡的答辯——一群很有身份的老師或嘉賓對著作品評頭論足,間或跟作者提問,以考究一下當事人的知識水平和理解。
當然落落現在肯定是不清楚答辯是什麼樣的,但這種形式她不算陌生,因為舞蹈考試和比賽許多時候也是這樣的。
與大眾的一般印象不同,這種評價模式許多時候的重心並非完全是客觀公平的評論一個作品的優劣好壞,在更多的時候,其實是評委們展示自身的一個平台。
冇錯,雖然主角是『被評論的作品』,但這些評委們除了一些名校教師,更多的是受邀請而來的優秀畢業生或相關領域從業人士。
對評委們來說,這其實更是一個展示自身學識見解和魅力的平台。
學生們的作品是用來開啟他們長篇大論的引子,是藉著某個作品來表示自己犀利獨到的見解,間或表達自己的主張和思想的背景板。
在這種情況之下,若是極為優秀便罷了,隻要稍有瑕疵,就容易被人挑出來進行評判——因為你再怎麼誇讚一個優秀的作品,也是不如精確有力地批評一個缺點,因為那樣容易在彆人心中留下印象。
當然在這背景之下,還要套用上覆雜的人際關係和談吐之間的人情世故。
就像季秋辭曾犀利評價過的一樣:“根本就是比關係和手段的展台,哪裡是美術比賽。”
………
說起來,一開始落落以為季秋辭不願意陪著少年參加比賽是因為她不會畫畫。
可當前幾天翻到大小姐的畫冊之後,看著那些筆觸紮實構圖又精美的畫作時,她才意識到“高門千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可不是一句場麵話。
而後麵對落落的疑問,季秋辭卻冇有正麵回答,隻說了一句:“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
落落覺得自己也許理解了一點點季秋辭的意思?
被人當成展覽板來進行評價,這確實不是一個很舒服的體驗。
尤其是當一群人圍著你,爭相發表新的還未被彆人指出的問題之時,那種感覺讓她想到了『批鬥』這個詞。
她已經不止見到一個選手在被評價完之後哭了。
聽著附近傳來壓低的啜泣聲,很快的,落落緊張地看著評委組們走到了她和夏合的附近。
似乎完全冇察覺到一般,夏合表情很輕鬆地在還差五分鐘到點時畫完了手上的最後一筆,還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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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外的奢侈公寓中,陽光透過窗簾照在書桌上,季秋辭正就著窗外的自然光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錢多多在不久前說突然想起一個『生意』便告辭了,此時公寓裡隻剩下她一人。
客廳的電視中依稀傳來文藝館美術賽事直播的聲音。
聲音開得很小,甚至不如窗外微風拂過的聲音來的明顯——她似乎並不很在乎比賽的結果。
這倒也是自然的,因為她的心中根本不會想到夏合失利的可能性。
在她的視角看來,夏合入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反過來講,若是那些評委把夏合給刷下去了,那說明這種比賽根本就不具備任何的價值和意義,便是讓那些關係戶們自己關上門去玩便好了,她不希望自己的男孩兒去浪費這種時間。
隻不過當電視微弱的聲音從客廳跨越兩個門廊,將少年的名字傳入她耳中時,她還是停下了筆。
心想著要去給茶杯加點水後,便拿起還有一半水的茶杯走向了客廳。
………
她站在廚房和客廳的分界線,看著電視中轉播的畫麵,裡麵是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少年。
雖然依舊是那身乾淨的打扮,此刻在自己的畫作旁邊,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落落之前問過她,為什麼自己不願意陪夏合一起參加比賽?
誠然對夏合而言,季秋辭應當是絕佳的拍檔纔是。兩人同心同意,而且大小姐的美術功夫也是可以能登廳堂的,為什麼不願意呢?
並非是因為什麼不喜歡被人圍起來評判這種理由——當然大小姐也確實不喜歡那樣,可並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季秋辭抿了抿嘴角,她看向電視中在畫麵角落裡的落落,心想現在她或許已經能理解自己了吧。
………
此刻現場大多數的評委都來到了附近,有幾個評委似乎還在吆喝著遠處的同僚快過來,他們全都圍在夏合和他的作品身旁。
少年的笑容依舊有些靦腆,但那是出自他的教養。
從他的眼神中,你卻找不到任何名為『害羞』的東西。
他很驕傲。
當他和他的作品站在一起的時候,人們纔會回想起來,他是去年唯一一個以藝術特招生的身份進入國內頂級私立高中,並且剛入學冇多久就拿到了美術室鑰匙的那位學生。
季秋辭認識許多的各界新秀,其中不乏一些向她獻過殷勤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也都是有真材實料的。
當麵對有所成就的年輕人時,大眾第一反應通常是猜測『他的家庭背景應該很好』。
誠然,這是一種很正常的想法,其背後折射出的『我若有那麼好的條件,我上我也行』也是一種人之常情。
隻是依舊會有那麼一類人,當你看到他們的時候,心中卻不會想到『他的條件有多好』。
因為在那時,一種完全超越了一切後天物質與時間條件的東西,會令你意識到他們或許和自己有根本上的不同。
那種人即便是出生在貧民窟中,隻要他有一次機會能觸碰到他命中註定精擅的事物時,他的光芒就再也不會被忽視,比如足球之於羅納爾多,建築之於柯布西耶。
這種人在不同地區有不同的叫法,比如『被上帝親吻過』,亦或者『星宿轉世』什麼的,隻不過在現代,人們有一種更通俗的叫法,那便是——
『天才』
毫無疑問,木夏合,便是這樣的一個天才。
………
落落今天的表現以往日的練習標準來說可謂是突破自我了。
即便以整個大廳的其他作品當作標準,她今天畫的也能算得上是平均水準往上了。
雖然她心中一開始就清楚這不是自己的主場,可當她因為和夏合而一起被圍在同一個圈子之中,卻冇有一個人在觀看或評價她的作品時……
她相信自己已經完全明白了為什麼季秋辭不想陪他參加比賽的原因了。
……
冇有任何懸念和意外的,少年拿到了幾乎一致的滿分評價。
在這種前提下,他的搭檔拿到什麼分數都不會影響到小組晉級正賽了。
………
一顆白色的十字星閃過,電視被關上了。
季秋辭當然不可能會嫉妒夏合取得的成就,她甚至會覺得很驕傲,因為那是她的男孩兒。
隻是她有些不忍心看到畫麵中落落有些失落的神情。
她一點都不懷疑夏合今後會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她隻覺得背後鞭笞著她的動力越來越強。
她必須也要取得屬於自己的成就,因為季秋辭的自尊不會允許自己變成天才身旁的花瓶角色。
………
經過客廳的茶幾時,注意到了之前錢多多抱回來的那一堆宣傳冊旁邊還有幾封信。最上麵那個信紙質地相當講究,還印著某著名出版社的抬頭。
季秋辭拿出拆信刀,將其中的信紙取出,讀完後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嘴角翹起了一點點。
她的文章被收錄了,將在下一期進行刊登。
不過隨後她發現隨著文刊官方回覆後麵還帶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打開一看,竟然是文刊的審稿人以個人名義寫下來的話——有時候編輯如果對投稿人有些特彆想說但卻和刊文無關的話便會用這種非正式的方式一併送來,通常是一些個人的欣賞或指點。
可隨著她開始讀這張紙,嘴角微微的笑意卻逐漸消失無蹤……
她開始覺得有些反胃。
半晌之後,她將兩張信紙揉做一氣一併扔進了垃圾桶裡。
……
在那張皺皺的紙張上,隱約可見一些字句:
——“……承蒙季家千金惠寄大作,實乃本刊之榮幸……”
——“……令尊之氣度,鄙人至今難忘,還望……”
紙上那諂媚與討好的臭氣甚至壓過了一旁的廚餘。
……
在離開客廳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瞥向了已經關閉的電視。
在那深灰色的熒幕上倒映出來了自己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