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楚硯沒有躲閃,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有力:“世人喜觀星象、妄斷吉凶,動輒將災異歸咎於人。”

“可臣以為,論跡不論心,觀行不觀命。”

“就說忠勇侯夫妻,侯爺鎮守北疆,幾經生死,令邊關無烽火驚擾。其夫人溫氏,種藥草,鑽農業,一心隻為救民渡荒。二人所作所為,天地可鑒,世人亦有目共睹。”

楚硯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這是臣嫂溫氏,翻了許多農耕相關的書籍後所擬,關於抗旱賑災的補救之策,還請陛下過目。”

侍監接過,呈至禦前。

景明帝沒有開啟,依舊看著楚硯。

“她還真當自己是‘花神娘娘’,活菩薩現世?”

這話,帶著幾分譏誚與忌諱。

楚硯像是聽不懂,實事求是:“那都是民間百姓給予的尊稱,就像被欽天監暗指為‘災星’一樣,均非溫氏本意,也非她能左右。”

景明帝目光微微一沉。

楚硯沒有退縮,繼續說道:“臣不敢妄議天象,臣隻看見,溫氏在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景明帝這纔不情不願地翻開那摺子,邊看,邊意味深長道:“你不怕朕治你結黨之罪?”

楚硯坦言:“臣與傅家本是姻親,無需避諱。陛下若因此治臣之罪,臣無話可說。”

景明帝瞥他一眼,哼笑一聲。

這個年輕人,明明可以明哲保身,明明可以含糊其辭,卻偏偏選了迎難而上。

也不知是太聰明,還是太糊塗。

但景明帝莫名受用。

滴水不漏的話聽多了,偶爾也想聽些至真純淳的。

然,楚硯越說越過份,“臣鬥膽進言,陛下總仰頭揣測天意,不妨也低頭看一看腳下蒼生。”

“田間禾苗尚有生機,民間疾苦亟待紓解。如今重中之重,是朝野上下凝心聚力共抗天災,而非一味迷信天命、猜忌人心。”

“民生疾苦擺在眼前,不是一句‘災星作祟’便能搪塞過去的。百姓要的不是解釋說辭,而是能救命的實策,是有人踏踏實實地解難紓困。”

景明帝聽的眉心直跳,摺子往案上重重一摔,“大膽!”

“楚硯,朕給你臉了是吧!”

他怎會聽不出言外之意。

楚硯這番話,明著論救災之理,實則直指他偏聽讒言,借所謂‘災星’之論推卸君上職責。

“陛下息怒。”楚硯連忙伏身在地,做出誠惶誠恐之態。

語氣卻分毫未改,依舊執拗。

“臣口無遮攔,甘願領罪,隻是實在不願眼睜睜看著災情惡化,重演旱荒之後餓殍遍野、萬骨皆枯的慘狀。臣,懇請陛下早下旨意,推行救災措施。”

景明帝胸口起伏,怒火翻湧。

氣這年輕臣子膽大妄為,竟敢以下犯上、直言衝撞。

可又不得不承認,除去心事被戳破的慌亂外,也有觸動和警醒。

他身居九五之尊,執掌萬裡山河,又何嘗願意看見流民四起、屍骨橫野的人間慘狀?

此前默許流言四起,借“災星”之說轉移朝野視線,看似尋到了替罪之人,可真等到災亂蔓延、生靈塗炭,縱使將所有罪責都推給旁人,史書之上,他依舊是千古罪人。

讖語能矇蔽一時,卻遮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攔不住史者書寫的筆頭。

“此事再議,滾下去。”

聽出景明帝語氣裡的鬆動,楚硯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陛下聖明,臣告退。”

他退出禦書房,步履從容,直到轉過宮廊拐角,才終於長長撥出一口氣。

低頭一看,掌心全是汗。

是夜,楚家書房燭火通明。

本該在莊子上的傅問舟,此刻一身夜行衣,正坐在楚硯對麵。

楚硯將麵聖情形一五一十道來,末了,由衷道:“論拿捏君心,還得是忠勇侯您。”

他敢直言犯上,戳破帝王心思,本就是傅問舟事前授意。

傅問舟眉眼深沉,語氣複雜:“帝王也是人,有七情六慾,有私心雜念。且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比任何人都怕江山傾覆,怕死後在史書上留下一個‘昏君’的名號。”

“我願意賭一把,賭他雖有猜忌權衡,卻終究坐領天下,眼底還裝著萬千黎民,不忍見山河傾覆、生靈塗炭。”

楚硯頷首深以為然:“侯爺所言極是,近日常在禦前見駕,陛下鬢邊白髮添了不少,想來也是日夜憂思,身心俱疲。”

話音一轉,楚硯神色凝重,“如今話已遞到,良策也呈上了,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行事?”

傅問舟靜默了片刻,“先看陛下怎麼選。”

他站起身,推開半扇窗。

夜風湧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賭歸賭,但他不想輸,也不能輸。

“我若先動,便是擁兵自重、逼君讓步。”

傅問舟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陛下先動,纔是真正的君明臣賢。”

楚硯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肩上的擔子,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二哥就不怕……”

傅問舟打斷他,“我不信天命,但盡人事。”

有人逼他反,有人逼他死。

他偏要逆風撐局。

楚硯自是信他的,沉吟片刻,問道:“尹玄度的身份查到了嗎?”

傅問舟眸色沉斂,胸有成竹:“線索**不離十。隻是他久伴君側,聖眷深厚,想要一舉扳倒,還差一位至關重要的人證。”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陡然一凝,目光銳利地投向房門:“誰?!”

“是我。”

傅晚兒推門進來,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有意偷聽,就是,就是一個人睡不著。”

說著話,還臉紅紅地瞥楚硯。

楚硯握拳抵著嘴唇輕咳一聲,耳根也有些紅,“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傅問舟無語,但理解。

沒有時寧,他也是睡不著的。

“我走。我本來就要走了。”

他欲翻窗,傅晚兒叫住他,“二哥,你不是說有我的任務嗎?到底是什麼?”

傅問舟收回長腿,“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走到傅晚兒跟前,雙手搭在她肩上,鄭重道:“是你最擅長的事,二哥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