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晨霧是青弋江的常客,卯時剛過,就裹著水汽從江麵漫上來,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把渡口、石階、烏篷船都罩得嚴嚴實實。

王滿倉蹲在最下麵一級石階上,指尖捏著枚銅煙鍋——煙鍋是黃銅的,被幾十年的手溫磨得發亮,煙桿是老竹根做的,包漿厚重,可他今天冇往煙鍋裡填菸絲,就那麼空捏著,目光黏在霧濛濛的江麵上。

江風帶著潮氣,吹得他額前花白的頭髮微微顫動。

石階下泊著的烏篷船是他的老夥計,船身被歲月和江水浸成了深褐色,像塊陳年的老木頭。

船尾用紅漆寫的“王家渡”三個字,曆經幾十年風雨,早已褪得隻剩淡淡輪廓,隻有湊近了,才能從木紋裡辨認出當年的鮮亮。

這船是王家的根,從爺爺手裡傳到父親,再到他,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裡,他搖著這船,載過趕早集的農婦、揹著書包的孩子、走親訪友的客人,也載過春去秋來的風、日出日落的光。

江麵深處隱約傳來木槳撥水的“欸乃”聲,細碎又清晰,像有人在霧裡敲著小鼓。

王滿倉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些,喉結上下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他太熟悉這聲音了,是對岸村的陳老太。

陳老太比他小兩歲,腿腳還算利索,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挎著竹籃來渡口,要麼是去鎮上賣些自家種的菜,要麼是給江這邊的親戚送點東西。

果然,霧幕被撥開一道縫,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竹杖慢慢走過來。

陳老太裹著件灰布褂子,頭髮用黑網罩著,幾縷銀絲從網眼裡鑽出來,貼在鬢角。

她手裡的竹籃用藍布蓋著,熱氣順著竹篾縫往外冒,在冷霧裡凝成細小的水珠。

“滿倉哥,今兒個霧真大。”

陳老太的聲音帶著老人纔有的沙啞,卻透著股精神頭。

王滿倉站起身,膝蓋“哢嗒”響了一聲,像生鏽的合頁。

他冇說話,隻是彎腰解開係在石樁上的船纜。

纜繩是新換的,棕褐色的麻線,是鎮上麻繩鋪的老張頭特意給他編的,說比尼龍繩結實,還不磨船板。

烏篷船被解了纜,輕輕晃了晃,像個剛睡醒的老人,慢慢鑽進霧裡。

木槳是他親手做的,棗木柄,杉木槳葉,用了十幾年,早已被磨得光滑趁手。

他握住槳柄,輕輕一扳,木槳攪碎水麵的霧氣,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