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聖主安天下

黑岩石寨失守、謝鴻武降清的訊息很快就傳到烏龍嶺。

主寨聚義堂內一片狼藉,滿地碎裂瓷片與傾倒桌椅。

因弟弟背叛而怒不可遏的鹽匪大當家謝鴻儀麵色鐵青站在虎皮交椅前邊,雙目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跪在麵前的幾個手下。

這些人都是不願追隨謝鴻武降清從黑岩寨逃回來的。

“忘恩負義的孬種,豬狗不如的東西!”

二當家楊彪此時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黑熊在廳內焦躁地來回踱步,一張完好無損的梨木椅子擋著礙事,竟被其直接一腳踹得當場四分五裂。

兀自不覺疼直接看向謝鴻儀,咬牙切齒道:“元帥,謝老二不顧兄弟情份把寨子賣給清妖,請元帥下令派兵奪回黑岩石,把謝老二這個叛徒捉回來點天燈!”

說完,不等謝鴻儀開口就扭頭看向廳內一眾頭領,喝道:“有大將隨我去嗎!”

“大將”是謝鴻儀仿天運軍對手下頭目的封賞,大將下麵是將,將下麵是末將,末將下麵是小將,小將下麵則是文頭、武頭。

謝鴻儀本人則自封元帥,二當家楊彪為掌教首領。

編製與白蓮教傳統的香頭、傳頭、蓮仔不同,組織機構上更近軍隊,因而指揮起來相對得心應手。

目前盤踞在烏龍嶺的鹽匪有兩千人左右,被謝鴻儀編為八部,號“八部天龍兵”。

“我去!”

“我去!”

幾名被謝鴻儀冊封的大將毫不猶豫站了出來,這些人與謝、楊二人一樣皆是白蓮教的忠實信徒,對白蓮教義以及描繪的彌勒世界極為嚮往。

而烏龍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是謝鴻儀販鹽的窩點老巢,也是其經營的根本,嶺中的鹽匪不僅是亡命徒,與白蓮教的捆綁也是極深,狂熱信徒幾乎占了三分之二,這一點與謝鴻武手下那些尚保持清醒頭腦,隻想販鹽發財的鹽販子們完全不同。

也正因如此,趙安對黑岩石的攻心才取得效果。

於烏龍嶺這幫白蓮狂信徒而言將背叛兄長的謝鴻武點天燈是其次,奪回門戶黑岩石纔要緊,因為黑岩石至烏龍嶺無險可守,清軍若以黑岩石寨為“跳板”,可直接兵臨烏龍嶺。

無論清軍是強攻還是繼續圍困,烏龍嶺眾匪都無生路可言。

“奪回黑岩石,宰了謝鴻武!”

“叛徒,三刀六洞都是便宜了他!”

“元帥下命令吧,末將第一個帶兵衝進黑岩石,剁了謝鴻武和那個姓趙的狗官祭旗!”

“對,跟清妖拚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咱們烏龍嶺的弟兄不是黑岩石那幫冇骨頭的孬種!”

“......”

在楊彪的煽動下,眾大將、末將、小將的怒吼聲、咒罵聲、兵刃磕碰石地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聚義堂掀翻。

但謝鴻儀仍就保持清醒,他深知黑岩石寨易守難攻,清軍此時也必然加強了寨中守備,一昧強攻得不償失。

且,他真能將自己的親弟弟點天燈?

可一眾手下將領均嚷著要奪回黑岩石,連自己最親密的“戰友”楊彪也摩拳擦掌,這就令他很難決奪。

正遲疑不決時,廳外傳來一聲並不高亢卻帶著某種奇特陰柔穿透力的聲音,如有魔力般鑽入每個人的耳膜。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一位手持拂塵、麵容枯槁,眼中卻有精光閃爍的道人,在十幾名身著素白道袍年輕男女簇擁下緩步踏入堂中。

包括謝、楊二人在內的一眾鹽匪見了這道人,竟是不約而同抬起雙手作捏蓮花狀恭聲道:“見過真人!”

這所謂真人乃是謝、楊加入白蓮教的“介紹人”,真名叫什麼冇人知道,教內均稱其為柳真人。

據說教主對這柳真人都極為客氣,待之以上賓。

這柳真人也的確世外高人風範,一出現就令堂中喧囂為之一停。

“鴻武的事情貧道已經知道,叛徒之為人神共憤確實可恨,然凡塵種種早有定數,貧道看眼前劫難或許正是無生老母降下的考驗,用以滌盪塵埃淬鍊真金。”

柳真人聲音極是陰柔,可奇怪的是眾人聽了他的聲音心境無一例外變得無比平靜。

“真人請坐!”

謝鴻儀甘願讓出自己的虎皮交椅,柳真人卻是不坐,將拂塵悠然一擺,繼續用那抑揚頓挫的聲音緩緩道:“紅陽劫儘,白陽當興!清妖乃塞外胡虜,竊據我中華神器,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氣數早已如風中殘燭,諸位見了小小劫難便心浮氣燥,如何能迎明王降世,複我漢家山河?”

眾人聽了這話,便是最暴躁的楊彪都羞愧難當。

一名叫曾紹宏的大將遲疑了下,低聲道:“真人有所不知,黑岩石落入清妖之手,烏龍嶺處境勢必困難,若不奪回黑岩石,隻怕我烏龍嶺不日就要覆滅...”

不待其說完,柳真人便是拂塵一掃,淡淡道:“休要杞人憂天。你們可知貧道連日夜觀天象窺得什麼天機麼?”

“天機?”

眾人怔住,不知柳真人所言天機是什麼,一時無不好奇。

“還請真人示下!”

楊彪彎腰抱拳,一臉虔誠。

“請真人賜教!”

謝鴻儀亦是抱拳,目中滿是期待。

柳真人微微頷首,枯瘦手指輕捋拂塵,聲音低沉如古井迴響般道:“貧道連觀星象七夜,見紫微晦暗,妖星犯主,此乃帝星搖曳之兆。遂焚香沐浴,耗竭心神推演《推背圖》,終在昨日寅時窺得一絲天機。”

說到這,真人刻意停頓,目光掃過眾人一臉好奇的麵容,道袍無風自動,臉上滿是超脫世俗的飄渺。

眾匪見了無不心驚崇拜。

“天機本不當泄露於凡俗,然貧道見爾等心誌不堅,恐負無生老母重托...罷了,今日拚著折壽之險便泄這天機與爾等,但願爾等能堅定意誌,掃蕩群魔,建我真空家鄉,無量壽佛!”

言罷,柳真人忽然昂首向天,喉間發出一種似吟似誦的奇特音調:“讖曰:聖主安天下,日月煥新章。木上掛曲尺,江河儘歸王!”

那十幾名身穿素白道袍的年輕男女,此時亦如舞動般於真人四周呈現一幅巨大蓮花。

無比神聖。